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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塞之后,沈墨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风”
。
长安的风是软的。
春天带着槐花味,夏天裹着热浪,秋天混着桂花香和落叶的干燥气息。
陇西的风是硬的,带着沙粒,刮在脸上生疼。
河西走廊的风是冷的,从祁连山雪峰上灌下来,像一把被冰冻过的刀子。
但出塞之后的风——不是硬,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
是“空”
。
从大漠深处长驱直入,没有任何遮挡,没有城池,没有山梁,没有树木,连骆驼刺都稀稀拉拉。
风从几千里外的地方一路吹过来,中间什么都没碰到,到了你脸上还是完整的、未经消化的、带着那股原始力道的。
像一只手,把你整个人攥住,从前胸到后背,从头顶到脚底,晃一晃,确认你是实的,然后松开。
沈墨用一块麻布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
眼睛被风吹得发红,眼角积着细小的沙粒,一眨眼就磨得生疼。
他学会了不频繁眨眼——把眼皮微微眯起来,像赵云骧那样。
视线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出去,天地都染上了一层灰黄。
不是雾霾,是风里裹着的细沙和草屑,把空气变成了半透明的、流动的固体。
赵云骧给了他一块深色的薄纱。
边关骑兵用来防风沙的面罩,用麻线织的,疏密刚好能挡住沙子又不妨碍视线。
沈墨系上,薄纱贴着鼻梁和颧骨,被呼出的热气濡湿了一小片。
视线透过深色薄纱看出去,天不再是灰黄的,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接近茶汤的琥珀色。
云是琥珀色的,戈壁是琥珀色的,前面赵云骧的背影也是琥珀色的。
“好点没有?”
赵云骧没有回头。
“好多了。”
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说话。
赵云骧没有再问。
他的面罩是黑色的,系在脑后,打了一个极紧的结。
沈墨注意到,他系面罩的方式和系刀柄的麻绳一样——绕两圈,抽紧,结头塞进缝隙里,不留任何会被风吹散的余量。
地貌在出塞后第三天开始变化。
戈壁渐渐过渡为草原——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
的那种丰美草原。
那种草原沈墨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呼伦贝尔,锡林郭勒,草高过膝,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塞外的草原是另一种东西。
草一丛一丛地长在沙砾之间,矮而硬,枯黄的颜色。
不是秋天枯的,是本来就长不高——水太少,土层太薄,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往下扎根上,没余力往上长了。
马蹄踏上去,草茎折断,发出干脆的声响,像很多根极细的筷子同时被掰断。
放眼望去,天地交接处是一条漫长的弧线,没有任何遮挡。
沈墨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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