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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方翠阿姨说,你保研了?”
我开口。
“嗯。”
她低头吹了吹杯面上浮着的热气,“本校的,4年,直博,还要再读八年。”
“这么久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但不尴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两个人坐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被时间打磨得很光滑的、温润的东西,像两块也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终于被放在了同一片河滩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在一起。
我看着我那双泡在盆里的脚——脚背上有几道被高原上的碎石划伤的旧疤痕,脚趾因为长期穿着厚重的军靴而变了形。
然后我抬起头,月光落在老屋青灰色的屋瓦上,给那些整整齐齐的瓦片镀了一层流动的银色。
回来真好。
真的,回来真好。
第二天表叔也过来补尾款,他额外多给了五万,算上这些年退伍费,这五年下来我足足攒了四十万,而且医保社保也全都给缴齐了。
回想起来,这五年过得那是真值!
不仅如此,表叔还热心地给我介绍了新工作,推荐我去威虎押运公司当一名押运员。
安稳日子过了没多久。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丝瓜架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绿色果实。
奶奶拄着拐杖绕着丝瓜架走了两圈,仰着头数了数——七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搬出了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木梯。
那把梯子是白伟华以前亲手做的,用的据说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柚木料,又重又结实,在院子里风吹日晒了好多年,木头的颜色已经从最初的浅黄变成了深沉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奶奶踩着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的时候,梯脚在泥地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根长得最壮实的丝瓜——指尖刚碰到丝瓜粗糙的表皮——右腿那根梯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从木头内部发出来的“咔嚓”
声。
那根柚木腿在根部彻底腐朽了,从里到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油漆掩盖着的外壳。
梯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柱的骨架,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一侧倾斜下去。
奶奶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根丝瓜藤,但干枯的藤根本承受不住一个老人的体重,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从架子上脱落下来。
然后她摔了下来。
我接到方翠阿姨打来的电话时,正在镇上的超市里买酱油。
电话那头方翠阿姨的声音在发抖,翻来覆去只说得出几个字——奶奶摔了——梯子断了——送到医院了——你快来——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
等我跑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被送进了ICU。
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慌的气味。
方翠阿姨坐在走廊的排椅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白羽被她寄放在了邻居家,没有跟来。
我靠在ICU门口冰冷的墙壁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的磨砂玻璃窗。
玻璃窗里面透出一种幽暗的、带着蓝色调的灯光,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东西,只能看到偶尔有人影在玻璃后面晃动——是护士,是医生,是某种我不愿意去想象的、正在进行的抢救。
三个小时后,门开了。
奶奶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踝关节粉碎性骨折,颅内有轻微出血——但老太太命硬,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扛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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