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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业坐在那儿跟牛爷说话的工夫,徐慧珍已经从柜檯后面端了个朱漆托盘走过来了。
托盘上搁著两壶刚温好的牛栏山二锅头,壶嘴还冒著白气,旁边是一碟切得薄如纸片的酱毛肚、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刚拌好的醃萝卜皮。
她走过来的步子利落而轻盈,在满堂嘈杂的划拳声和说笑声中像一只穿花的燕子,三绕两绕就到了王业和牛爷的桌旁,把酒菜一样一样摆好。
摆完了又伸手把王业面前的筷子重新摆正,筷头朝右,筷尾朝左,是她记得王业惯用的方向。
“王先生,牛爷,您二位慢用。”
她微微欠了欠身,用的是掌柜对熟客那种客气而周到的语气,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业听她叫自己“王先生”
,心里立刻明白了——这是暂时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关係。
他现在的身份是“王先生”
,是陈家绸缎庄陈雪茹的丈夫,在这条街上是有家有室的人。
而徐慧珍是前门小酒馆的女掌柜,一个年轻漂亮、未婚的外地姑娘。
两人若是在人前表现得太过亲近,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传出去的话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王业也是笑著接过酒菜,配合著她的分寸,客客气气地说道:“麻烦你了,徐掌柜。”
“王先生说笑了,你能来我这酒馆喝酒,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徐慧珍扫了一眼周围,见没人关注这边——靠炉子那桌的老街坊们正为了“明朝哪个皇帝最胖”
爭得面红耳赤;
靠墙那桌的几个大厂青工正在划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牛爷也在低头专心致志地用筷子夹花生米,一颗花生夹了三回才夹住——她飞快地侧过头,冲王业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很短暂,前后不过一两秒钟,却像是冬日里忽然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一束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王业心上。
还別说,这个漂亮的笑容,看得王业心里美滋滋的。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的弧度。
她心想这丫头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人后倒是敢冲他笑成这样,胆子越来越大了。
牛爷终於把那颗花生米夹起来了,嚼了两下,抬头看看王业又看看徐慧珍的背影。
他总觉得刚才好像错过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便摇摇头继续喝酒。
就在这时,不远处靠墙那张桌旁坐著的一个男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人叫徐和生,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灰布中山装,左上兜別著两支钢笔——一支红墨水一支蓝墨水,是当老师的標配。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麵皮白净,长相虽谈不上多英俊,但在大柵栏这一片儿的酒客里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知识分子派头。
他是前门大柵栏公办小学的语文教师,也是大柵栏这片胡同里长大的本地人。
从小就认识贺老头,以前偶尔来酒馆喝两杯,但从不贪杯,每次都是二两酒一碟花生米,坐半个时辰就走。
可最近这阵子,他来酒馆的频率明显变高了,几乎每天一下课就往这边跑,来了也不怎么跟老街坊们聊天。
他就坐在靠墙那张桌上,目光时不时往柜檯那边飘。
他关注徐慧珍,从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徐慧珍刚接手酒馆没多久,他路过酒馆门口,隔著棉门帘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站在柜檯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其手指翻飞间帐本上的数字一列列地排下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干了多少年的老帐房。
他当时就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姑娘长得顺眼,干活也利索,不知道是哪家的闺女。
后来听说她是牛栏山徐家酒坊的长女,又是贺老头新认的干闺女,他心里那桿秤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倾斜了。
在徐和生看来,徐慧珍的条件简直是老天爷为他量身定做的——年轻漂亮,精明能干,关键是没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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