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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从演武场边缘站起来。
他没有拍膝盖上的土。
苏白练了多久,他就在场边坐了多久——后背靠著那块被太阳晒裂的老磨盘,断刀横在膝上,刀刃始终朝著演武场中心。
鹿趴在他旁边,冰角上的冷焰调到最暗。
一人一鹿之间隔著一碗没喝过的凉水。
哑巴往北走。
没有回头,没有手势示意。
苏白把劈柴斧还给老魏,跟上去。
左脚还有点跛,脚踝在冷空气中走热之后反而鬆了。
鹿跟在最后,冰角在夜风里微微发亮。
出城的路不是普通的街道。
哑巴走的是城北一条乾涸的排水沟——沟壁两侧的黑石上刻满了歷年退伍老卒的名字,一层压一层,底层的字已经模糊到只能用手摸才能辨认笔画。
他没有看那些名字。
每个名字的位置他都知道——走了八年,不看也知道。
他的靴底踩在沟底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声音在两侧石壁间来回弹跳,像在替那些被刻上的名字发出迴响。
苏白跟在后面,注意到沟壁上有些名字被人用刀尖划掉了。
划痕很深,不是风化造成的,是有人故意抹去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道划痕,指腹触到石头粗糙的断面——划痕比周围的刻字年轻得多,是近几年留下的。
他没有问。
哑巴没有停。
北城外三里,沟到底了。
面前是一片乱石坡。
石头不是天然的,是从別处运来填在这里的。
每块石头大小不一,堆放的次序也没有与地面找平。
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斜插入同伴的间隙,整片坡地的走势刻意营造出一种隨意的样子。
北凉的罪兵葬坑不立碑、不封土、不记名。
叛逃者、抗命者、临阵脱逃者——死后葬在这里,不能与阵亡將士同列。
他们的名字不能刻在城门石壁上,家属不能领抚恤,骨头不能迁回故土。
哑巴走上坡地边缘一块平地。
这里的地面被人踩实了——只有一个人的脚,每晚重复踩同一个位置,踩了八年,把碎石踩成细砂,把细砂踩成硬土。
脚印的轮廓很清晰,前掌深后掌浅,是用力蹬地时留下的。
苏白站在那块硬土上,脚底能感觉到凹坑的弧度——和演武场上那些士兵留下的凹坑一样深,但更窄,更集中。
他从腰间抽出断刀。
刀身不长,没有鞘,刀背上的旧豁口和新刻痕混在一起。
他没有挑选石头——每次劈的是同一块:一块半人高的黑岩,嵌在坡地正中偏左的位置,表面已经被劈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有些刀痕是今天新劈的,有些是几年前劈的——最早的那些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极淡的白线,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浅到只有凑近才能看见。
哑巴把断刀举起来。
刀背朝外,刀刃朝內。
这个姿势无法攻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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