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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手掌很宽——布满了老茧——粗糙的——温热的——拍在我头上——轻轻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傍晚的斜阳——金黄中带着冷调的蓝——姥爷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
初冬的傍晚已经很冷了——我呼出的气是白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剩下几颗干瘪的枣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姥爷卷旱烟时烟纸的沙沙声——划火柴的声音——嗤——他吸第一口烟时那声细细的吸气声——然后他说“行”
——就一个字。
旱烟的气味——粗粝的——呛人的——有点辛辣——母亲端出来的那杯水没有送出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后来我喝掉了——水是凉的——喝进去喉咙一凉。
姥爷走了之后——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站在姥爷刚才坐的地方旁边——她的马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动。
三
一个周末——母亲说要去见一个人——让我陪着。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县城——公交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在县城老街上下了车——沿着街走了几分钟——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不大——门面灰扑扑的——褪色的招牌上写着“春风茶馆”
四个字——字的漆已经掉了不少——有些笔画看不清楚了。
母亲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我跟在后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响亮——爽利——像一把炒豆子洒在铁板上:“凤兰——可把你盼来了!”
她卷发——烫的是大波浪——发质有些干枯——像被反复烫过——染过——黑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了一截——大概有两三厘米长。
圆脸——皮肤不算白——但气色很好——红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涂了口红——颜色很红——涂得不那么精细——上唇的轮廓有点模糊——有些涂到外面去了。
微胖——但结实——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
穿一件红色羽绒服——亮红色——在灰扑扑的茶馆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迎上来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手指短短的——指甲油也是红色的——有些已经剥落了。
牛秀琴热情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拍了拍——那只手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又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小林?长这么高了!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
她用手比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她拉着母亲坐下——茶馆的椅子是竹制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她说话声音大——手势多——一会儿拍母亲的肩——一会儿倒茶——茶杯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又凑近说起悄悄话——压低声音——但也没有压低多少——隔壁桌的人能听到一半。
茶馆里其他几个人也在喝茶下棋——被她的声音吵得看了一眼——又看回去——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又是牛秀琴”
。
母亲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但我注意到——母亲在听牛秀琴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在认真听——而且信任她说的每一个字——那种信任不是一个“熟人”
的信任——是一个“我知道你能帮我”
的信任。
“文化局那边——我帮你问过了。”
牛秀琴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一下——但声音也没有压低多少。
“那个陈局长——人不错——是个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吃拿卡要的——你改天跟我去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什么都好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讲道理。”
母亲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领——和牛秀琴的亮红色比起来——母亲的穿着简直像“隐身”
——像一只灰色的小鸟站在一只孔雀旁边。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母亲不需要穿亮色——她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沉默地听人说话——就有人愿意帮她——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牛秀琴让我想起一个人——姥姥——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没什么事搞不定”
的气势——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好像整个县城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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