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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这个让我母亲哭过也笑过的人——这个我在胡同口看到过无数次的人——他死了。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冷——冷得脚趾头都麻了——冷得鼻尖冰凉——冷得眼眶发酸——但那不是想哭的酸——是冷出来的酸。
葬礼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没有太阳——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冷气一下子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奶奶已经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葬礼上该有的表情——严肃的——哀伤的——但又带着一点客套。
她看了我一眼——说:“穿厚点——今天冷。”
二
陆永平的灵堂设在西水屯老宅。
我跟奶奶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片白——白布——白花——白挽联——在冬天的灰暗天色下像一块补丁。
补丁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但那个画面就是这样——灰蒙蒙的天,灰秃秃的村子,中间扎着一片扎眼的白——像一个伤口上贴的纱布。
走近了,我听到唢呐声——尖利的,刺耳的——把空气撕成一条一条的。
那声音从耳朵钻进来——一直钻到后脑勺——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唢呐手是个瘦老头——鼓着腮帮子,眼睛半闭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钝刀子,来回拉。
我在人群里找母亲——没有。
院子里没有——堂屋里没有——灵堂里也没有。
大姨张凤棠跪在灵前——她已经不是陆永平的妻子了——但她还是来了——穿着一身黑,黑棉袄,黑布裤,黑布鞋——从背后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眼睛肿着——肿成了一条缝。
她哭的时候不嚎,是闷着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把哭声整个咽进了肚子里——有时候咽不下去了,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气音——像叹息——又不像。
我站在角落里——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有人问:“凤兰呢?”
奶奶低声说:“在家。”
那人没再问——但我发现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我。
那种看,不是平常的看——是“知道了什么”
的看——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我的脸烧起来——不是害羞的那种烧——是窘迫的,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没法解释”
的那种烧。
冬天的阴天——灰白的,没有影子——灵堂里的白炽灯照着白花——所有东西都是白的——白布,白纸,白蜡烛。
零度上下——站着不动脚就麻了——我在原地跺了跺脚。
唢呐声一响——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声音尖利,刺耳——间或有哭声爆发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断了——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啪地断了。
烧纸的噼啪声——火苗舔着黄纸,纸张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烧纸的焦糊味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还有花圈上纸花的味道——那种纸花有一股刺鼻的颜料味,混着糨糊的酸味。
张凤棠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抹得油光。
她妈没来——有人说她去陆永平家闹了一上午——闹了什么,没有人细说——但每个人都好像知道。
我始终没看到母亲出现在葬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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