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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了"
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盘旋着——母亲在车站说的——她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那颤抖我现在还记得——那个颤抖从她传递给座椅——再传到我的身体里——我那时以为她说的是真的——我那时相信了她。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灌进肺里——肺部像被冰水洗了一遍——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然后走进校门——路面湿漉漉的——映出路灯的光——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深橙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被黑暗接过去。
路边有一个男生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跺脚——鞋底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旁边的小卖部里热气蒸腾——泡面的香味混着辣条的咸辣气味飘出来——白色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的声音外放着——是一首网络歌曲——循环播放着。
日常的声音——日常的气味——日常的人。
我穿过操场——草坪是枯黄的——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走到看台上坐下来。
看台空荡荡的——水泥台阶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到那种凉意——从臀部一直蔓延到大腿。
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铁栏杆嗡嗡响——铁管在风中振动的声音——低沉的——像大提琴的空弦被拨动了一下。
我把外套裹紧——拉起拉链——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口堵死——只露出指尖。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合拢——松开——又合拢。
右手指节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还在——已经结了薄薄的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深褐色的——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痂皮的边缘——一小片白色的死皮翘起来——下面露出粉红色的新肉——疼——那种尖锐的——局部的疼——像针尖扎了一下。
我把手放下——不抠了——把手压在腿下面——用体重压住它。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亮着——寥落的——微弱的——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要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到它们——像用铅笔在灰纸上轻轻点了几下——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灰纸本身的一个纹理。
风还在吹——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风停了——坐到天边露出了一点光——先是地平线边缘的一线灰白——然后在那一线灰白之上——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浅粉——像有人在一张灰色的纸上从上到下刷了一层颜色。
那光很淡——灰蒙蒙的——像黎明前的那种白——从地平线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有人在天边拉开了一条缝——很窄——然后慢慢变宽。
我就那么坐着——没有动。
等着那光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一直到我的眼睛适应了它——一直到地面上的一切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看台的轮廓——然后是操场的轮廓——然后是对面教学楼窗户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清晨来了——风停了——四下里很安静——空气中有霜的气味——清冽的——尖锐的——钻进鼻子里凉凉的——像薄荷。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然后又是一声——隔了几秒——第三声——像在试探着什么——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鸟又叫了——这次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又是安静。
我从看台上站起来——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从大腿到脚底——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密密麻麻的——从皮肤下面往外扎。
我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用脚掌在地面上踩了几下——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那些针就散了。
然后走下看台——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但我站稳了——在水泥地上站定了——然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李俊奇。
他像平河冬天结的冰一样——天暖了——就化掉了。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还在平阳——但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过。
他带来的那些消息——陈建军进去了——陈晨跑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但他自己——走到了我的路的另一侧——再也没有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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