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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芝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一个阴沉的星期三。
杭州的四月通常该暖了,但这一天冷得像倒回了冬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块浸了水的厚毛毯拧都没拧就直接盖在了城市上空。
雨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寒意,钻进衣领里,贴在皮肤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殡仪馆在城西,灰白色的建筑隐在一片同样灰白色的水杉林后面。
水杉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笔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苏晚把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没有急着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沈时愿。
沈时愿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成了低马尾,整齐而妥帖。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而是一种被抽干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眼眶还是肿的,这三天她大概每天都在哭,但此刻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井。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苏晚伸手握住了沈时愿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时愿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
苏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走吧。”
沈时愿说。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把手从苏晚掌心里抽出来,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三天前刚失去母亲的人。
苏晚熄了火,下车,走到沈时愿身边。
她没有再握沈时愿的手,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让沈时愿先走,然后跟在后面。
这个距离是她斟酌过的,足够近,近到沈时愿需要她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也足够远,远到不会让人觉得沈时愿需要被搀扶。
她知道沈时愿此刻不需要搀扶,沈时愿需要的是体面。
赵婉芝的葬礼,沈时愿要体面地送妈妈最后一程。
追悼厅在二楼,不大,布置得简洁而庄重。
正中央挂着赵婉芝的遗像,照片选的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照片里的赵婉芝比苏晚上次在茶楼见到时年轻了许多,气色也好得多,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从容的、安然的、对镜头微微弯起眼角的光。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赵婉芝在茶楼廊桥上对她说的话:“以后,如果我不能陪在她身边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替她挡住外面的风和雨。”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是托付,是一个母亲在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时所做的未雨绸缪。
可现在她站在这个追悼厅里,看着遗像上赵婉芝的微笑,才意识到那不是托付,那是赵婉芝用最后的时间,为沈时愿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然后把接力棒交到了她手上。
沈时愿站在遗像前,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苏晚站在她身后两排的位置,没有上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时愿的背影上。
沈时愿的肩胛骨在黑色西装外套下微微凸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她的背挺得很直,不是在江家练出来的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姿态,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容侵犯的端正。
来吊唁的人不多。
沈家早就没落了,沈鹤亭当年的那些朋友和生意伙伴,散的散、躲的躲,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赵婉芝。
江家倒是派了个管家来,送了花圈和帛金,客客气气地签了名,客客气气地对沈时愿说了句“节哀”
,然后客客气气地走了。
苏晚认出那个管家,前世就是他替江临来医院签的死亡确认书,同样客客气气的,同样公事公办的,像是在处理一件和感情毫无关系的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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