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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书桌前,在纸上写了一个很长的拉丁文句子。
沈念祖看不懂,但他从冯·贝格的表情里知道,这一次,他写对了。
翻译不是把字变成字,是把经验变成经验。
没有做过轮子的人,翻译不出“揉轮”
。
没有炼过铁的人,翻译不出“炒钢”
。
没有种过地的人,翻译不出“粪田”
。
沈念祖没有种过地,但顾元亨种过——他在翰林院的时候,曾经被下放到京郊的农场劳改过两年,那两年他学会了怎么给庄稼施肥、怎么判断土壤的肥瘠、怎么根据节气安排农事。
所以《农政全书》的翻译,主要由顾元亨来做。
沈念祖负责《考工志》、《天工开物》里关于机械和火药的部分,以及《物理小识》里关于气动和热学的章节。
高敬亭负责冶铁和锻造的部分,陆禾负责纺织的部分,赵知远负责地图和天文的部分,顾青给他叔叔打下手,兼管誊抄和校对。
六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冯·贝格给他们提供了纸、墨水、羽毛笔、和一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石楼的二层,窗户朝南,阳光从早照到晚。
三张长桌拼在一起,铺满了书卷、草稿、图纸和翻开的参考书。
墨水瓶东一个西一个,羽毛笔插在瓶里,笔尖上还挂着未干的墨滴。
空气里弥漫着纸、墨、蜡和燃烧的木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温暖而沉闷,像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把人裹在里面,不想出来。
沈念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马厩去看大福和小福,给它们喂水、加草料、梳毛,然后回到工作室,一直坐到天黑。
冯·贝格家的老妇人每天中午给他们送饭,面包、奶酪、香肠、热汤,偶尔有一块烤肉或一条鱼。
沈念祖吃得很快,像在路上养成的习惯一样,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然后继续埋头写。
他写的不是拉丁文。
他不会写拉丁文。
他写的是汉文——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用最直白、最朴素、最不会产生歧义的汉文写出来。
然后赵知远把这些汉文翻译成拉丁文,冯·贝格再润色一遍,用学者式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歧义的拉丁文定稿。
最后,顾青把定稿誊抄干净,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冯·贝格家的书房里,另一份——他们还没想好另一份怎么办,但先抄出来再说。
抄书很慢。
顾青的手很稳,字也写得不错,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抄书匠。
他一天最多能抄二十页,抄到手指僵硬、手腕酸痛、眼睛发花。
沈念祖有时候看着他抄书的样子,想起了在北京那个暗室里、孙肇兴站在那幅大地图前的样子。
孙肇兴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十八路人,分赴八方,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书卷没有丢?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他这一路,活下来了。
至少他这一路,书卷没有丢完。
至少他这一路,已经开始把那些书上的字,变成另一种文字,让另一群人,能够读懂它们。
这就是火种。
转眼到了冬天。
美因茨的冬天比北京冷得多。
北京也冷,但北京的冷是干冷,多穿几件棉袄就能扛住。
美因茨的冷是湿冷,寒气从莱茵河上升起来,贴着地面蔓延,钻进石墙的缝隙,钻进木门的缝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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