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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叫万树春,快五十的年纪,头发稀疏,但文化不稀,见证过纸媒红火的年代,也曾自诩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应该敏锐,有社会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万树春已经不是知识分子了,既没什么知识需要他去传播,也没什么思想需要他来发扬,他不太懂网络,只是一个资历老一点,身处夕阳产业中的暮年编辑。
出版作品也早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有钱想怎么出就怎么出,他今天为钱来的,为钱不丢人,没钱才丢人。
他一开口,还是说得很诚挚。
令智礼不是为钱来的,他为出版这个事,这事想了半辈子,盼了一个又一个春天,都他妈没人读诗了,现在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然有,中国那么多人,基数在这,没什么人读诗那也还是有人。
令智礼也会写散文,散文写的比诗好。
他有点忧郁地问:“能卖出去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笃定能,出版社也是做生意,不可能做赔本买卖。
他有种沧海遗珠被发现的亢奋,可脸上始终忧郁着,成名要趁早,少年扬名能跟大器晚成一样吗?他嫌来得太晚,世界真操蛋,叫他白白等待这些年,对不起他。
“销量你不用担心,这算是个很新颖的选题,虽说纸质书不如从前,但策划宣传到位了,还是可以的。”
令智礼有种翩然的自信,他那双眼,似乎相当天真,万树春这样说,他便深以为然。
“会有人喜欢,这个我没怀疑过,我也一直说终有一天,我写的东西会出版。
就像这场雨,”
令智礼看向窗外,“人都知道它会下下来,你知不知道北京的诗人都是大高个儿?”
万树春笑笑:“你是说哪些人?”
他心道,不会是海子那批人吧,哎,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春天!
乘兴而来的八十年代!
可惜了,败兴而散,启蒙启得乱七八糟,诗人要么肉体死了,要么精神死了。
令智礼激情起来:“北岛啊,北岛一米八,我比他还高,还有杨炼,也一米八,我跟你说,人首先就得个子高起来,视野才宽广,人家都看那么高了,你矮了,你只能看见人家腿缝的东西。”
陈雪榆一边喝咖啡,一边瞥过去。
“我在十里寨的时候,就这感觉,总觉得有什么挡着我,好像我的个子白长了,眼睛也蒙了层灰尘,我不能那样生活,”
他有点凄清了,漂亮容颜里露出彷徨神色,显得脆弱,“我知道旁人能那样过,我不能,人跟人是不一样的,那样过,不如让我去死,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平庸地活,所以我才离开了这儿,到外头去。”
令智礼手往上抬一点,像个孩子:“人活着,应当过一种比现实世界高一截的生活,你不能陷在现实里头,太没意思了。
我觉得文学就承担这个功能,尤其是诗歌,诗歌是文学王国皇冠上的明珠,是不是?”
万树春疑心坐在了二十年前,谁还这么说话?他本来怀着一点鄙夷又麻木的心情到来,此刻,倒有些奇怪的触动。
令智礼像抓住什么,他太寂寞,寂寞拉得太长,太宽,太久没人认真听他说话,他抓住一个,就要喷薄。
“我跟你说,诗歌愿意收留我这样的,它很公平,它不会看你有钱有权就青睐你,十里寨不是我的故乡,诗歌才是。”
他也尝了尝咖啡,由衷赞叹,“谁能想到昨天我还在保安室里,今天就跟编辑坐一块儿喝咖啡呢?”
万树春很久没见过如此健谈、头脑澎湃的人了,他有点可笑,有点夸张,但又充满着真情实感,他好像活在某种臆想里,但这臆想太过坚定,反倒像真实世界。
陈雪榆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搅动着咖啡,一直似笑非笑。
万树春说:“对,诗歌面前众生平等,所以我们才策划这个选题,煤矿工人就不能写诗吗?工地的建筑工人不能写吗?种地的农民不能写诗?文字接纳一切弱者。”
他也来了点兴趣,觉得不回应不行,对面太热忱,他也有一点想法要说。
两人这样交谈着,陈雪榆默默听去,万树春看着很普通,普通的中年人,穿一件旧短袖,人也旧。
令智礼像害了某种热病,滔滔不绝半天后,突然安静,人腼腆着了,跟人彬彬有礼地道歉,说自己今天话太多。
他这个岁数的人,呈现出一刹的害羞,又内敛起来。
真有意思,陈雪榆看着他想道。
但当万树春说还联系了其他本地作家,令智礼冷淡下来,几乎没表情:“作协的人吗?只会互相拍马屁,自吹自擂,他们的作品都是狗屎,垃圾,那样的我蹲厕所里一天就能写无数首,人格猥琐的人是写不出好东西来的,万编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文字不屑跟这种人的出现在一张白纸上。”
陈雪榆又抬眼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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