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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的鼓已经歇了,阿赞收起了铜钉,柳仙退到墙边,他变回人形靠着墙壁大喘,三个人都停了,可蒋炎武没停,他不能停。
意识还沉在赤色幻象里,严箐箐又沉下去了,他刚才明明把她拉上来一些,可一眨眼她又滑下去,成了指间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又扑下去抓她手腕,用力往上拽,整条手臂力争上游,左肩的旧伤一撕,连通着整片后脑都被捶击,太疼了,可严箐箐还是没上来,那片赤色有生命,四面八方裹住她腰,又攀附到她胸口,涵盖住下巴,将她往回拖。
“再来。”
他从小到大,唯有意念最坚定,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他松开严箐箐手腕,双手伸进赤色里,从腋下穿过,环住了她整个上身。
然后咬牙将她上半身从黏稠中抱出。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脖颈,冰冰凉凉。
他依旧不松手,弓着腰,一步步往后挪,每一步膝盖都陷进暗红里,每一步都得尽全力才能抬起。
后背顶着一整座山,胸腔空气一丝丝往外挤,他快窒息了。
萨满在岸上看着他。
她看见蒋炎武的身体在土池里剧烈地抽搐,电击一般,然后他手臂兀的收紧,把严箐箐上半身从土里抱起,泥土与朱砂沾满他前襟,脸绷得死白,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牙关咯咯响,他已经到了竭力边缘。
可那血海还是不答应。
缠脚踝,缠小腿,箍膝盖,扒盆|骨,百折不饶地跟对方拼力气和手段,蒋炎武感觉到那股拉力,他的身体在土池里被某种力量往后拽,膝盖在池底磨出一道浅沟,池底粗糙,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裤被割烂。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严箐箐头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弯下腰把重心压到最低,死死扎在泥土里,任那片赤色如何拖拽,努力巍然不动。
阿赞蓬摇头,用巴利语低声说了句话,萨满听懂了,意思是,没用的,她不想回来。
柳仙也听懂了,片刻后掀帘而去,它放弃了。
可蒋炎武没有。
他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的意识全然锁定在怀里那个冰凉的躯体上,心跳微弱,呼吸轻薄,蒋炎武闭着眼,鼻尖一下下触碰严箐箐鼻尖,确认她的呼吸还在,还没彻底消散。
“想想苗苗,箐箐,想严苗苗,想严柏青,想想殷天,也想想我。”
蒋炎武的腿已麻,腰已僵,手臂肌肉崩盘后酸痛得无法维持行动,可他不敢松手,他知道只要一松,严箐箐就会沉下去,沉到连他都找不到。
他开始往后挪,一寸,又一寸,长久得力竭让他心脏开始急剧收缩与膨胀,蒋炎武开始耳鸣眼花,他甚至在喉头和舌下感受到血味,把她带上去,带上去,带上去,他此刻只有这一念头。
岸上的萨满看着蒋炎武,忽觉鼻头一酸,这个穿睡衣,赤着一只脚,浑身泥泞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把严箐箐从泥土里一点点往外抱。
他动作极慢,像春笋生芽,可他没停过,手臂一直收紧,膝盖一直后移,两人的额头像两颗被焊在一起的铁球,怎么都掰不开。
萨满重新拿起了神鼓。
她没力气跳了,只是坐在那用鼓槌一下下敲,这是她最后能给予的支撑。
蒋炎武听见了那鼓,太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更紧地抱住严箐箐,猛地发力从暗红中站起来。
膝盖发抖,小腿抽筋,整个人快成了断折的桅杆,可他站住了,怀里抱着她,站在那片无边的赤色之上。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落在严箐箐眉心。
她眼皮颤了。
而后,严箐箐手指动了,缓慢张开,颤巍巍地贴在了蒋炎武的胸口,那感觉,像最后一次伸出手,摸这个世界。
不要放弃,箐箐不要放弃!
蒋炎武的眼泪固执己见,一滴滴砸她脸上,他把她抱得更紧,两人心跳几乎叠成了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停了。
萨满放下了鼓槌,柳仙掀帘回来,他是动容的。
蒋炎武还趴在那,浑身湿透,满脸泥泞,臂上的青筋没消,两人额头依旧抵着,双手相握,他呼吸很重,喉头甚至因脱力而哽咽,他跪在土池里,膝盖陷在朱砂与泥土间,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用执拗一遍遍告诉严箐箐,他在,他没走,他不放弃。
那片暗红的幻象中,赤色正逐步退潮。
从胸口退至腰,退至膝盖,退至脚踝,严箐箐终于没再下沉,她悬在那里,像枚被水托起的种子。
蒋炎武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意识模糊,四肢知觉消退,可就算全世界放弃能如何,他不会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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