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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烧水,拆一包新的方便面,切几片午餐肉,打了个鸡蛋。
她要的是热气腾腾,开门见山,从蒋炎武那里,她知晓了芬芳的热食真的可以痊愈情绪。
星野落座,狐疑地看着面条,严箐箐把手臂横在她面前,手腕朝上,血管在皮下蠕蠕流动,“你喜欢摄取能量,你取一口,我分你段记忆,取到你觉得够了,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星野咬下去,起初只是试探,齿尖陷进皮肉,箐箐一声没吭。
西北的风从裂缝里灌入,干的,烫的,含着砂砾。
严箐箐一纸调令,从威北到戈壁边缘,她穿着警服,肩线垮着,没有行李箱,她什么都没带。
派出所的门楣上,国徽的漆皮翻了卷,旗杆被吹成弯弓,嘎嘎吱吱呻吟,她站在那儿,听见那声音,忽然觉得整个戈壁都在叫。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也没寒暄,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过来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她掌心时还带着他裤兜里的体温。
“三楼最里头,窗户关不严,晚上拿毛巾堵上。”
她攥着那把钥匙,指尖摩挲着铝片上的凹坑,忽然想起小时候严苗苗乳牙掉了,放在她手心里,也是这样的触感,小小的,凹凹凸凸。
这十几年,她抱着个铜质的电影镜头出警,写报告,调解纠纷。
牧民丢了二十三只羊,她在风雪里走了四小时,找到十七只,剩下的被狼啃成骨架,白森森散在雪里,眼窝的位置成了洞,她伸手摸头骨,骨面滑得像白瓷。
她想,人和羊有什么区别,都是肉,都是骨头,都是最后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磨圆,变成大地。
她跟逃犯三天三夜,在二连浩特的小旅馆破门而入,扑上去的瞬间被他反手一肘砸在眉骨上。
左眼画面瞬间成了红色,血糊住整个眼球,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稠粥。
铐子咔嚓扣上的时候,严箐箐忽然笑了,在血糊眼的那几秒钟里,她竟觉得安静,红彤彤的安静,像回到子|宫。
后来她去过蒙古,泰国,缅甸,老挝。
那些地方是戈壁,草原,雨林,海岛……那些日子本应是经历,是精彩人生。
可她在那里是被掏空内脏的标本,外表完好,里面高旷。
押解逃犯时她想着死,站在蒙古雪地里数羊骨时她想着死,在曼谷夜市吃咖喱饭时还想着死,但她又不能轻易死,她还没杀掉该杀的人。
星野吃到了更早的记忆。
四天之内,亲人相继离世,严苗苗尸|身在这一间,严柏青在另一间。
脖上挂钥匙的严箐箐不敢进,只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
玻璃上结了霜花,她体温把霜花化开两个圆洞,从那圆洞里她看见父亲的脸上落了一层灰,像殡仪馆替他盖的第二层布。
他的皱纹被冻得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更年轻,她张嘴想喊爸,嘴唇却粘在了玻璃上,霜化成的水把她的唇皮黏住,她一动就撕开一道口,血渗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和霜水混一起,不分泪,不分血,不分融化的冰。
严箐箐双腿从发麻到失了知觉,医生来时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栽下去,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
后来,她有了爱人。
后来爱人也没了。
星野松了口,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
她泪眼汪汪地端起面,挑一筷子往嘴里送,皱眉,“好咸。”
严箐箐尴尬地笑,“我没味觉,也没嗅觉了,不太能尝得出咸淡。”
星野唉声叹气,“比我还惨,”
她把碗推到一边,“我有时直播12小时,下播后要跟平台开会,跟品牌方扯皮,跟运营对数据。
得把自己物化,脸是产品,声音是变现渠道,笑的时候在想要把右脸对镜头,因为左边光照不好,哭的时候想,这场眼泪能换多少音浪,每一秒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CMMV,到死都是个数字。”
“我有三千万粉丝,可我的朋友圈里没人跟我说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说什么都有人截图出去,断章取义,上热搜,我妈去世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妈,走好呀,不用再累了。
十分钟后就有营销号发「某千万网红母亲去世,网友质疑其炒作」。
我妈还没火化,我就在被骂,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我在酒店隔音不好,我怕有人录音。”
她给严箐箐一颗薄荷糖,“后来我每个月往我妈的卡里打两千块钱,那张卡现在还在呢,钱还能打进去,我不知道谁会取走那些钱,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取,但我不能不打,因为那是我跟她最后一条线,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就真不知道我赚的钱还能给谁。”
“我也出去旅游过,马尔代夫,瑞士,冰岛。
包机包酒店,带摄影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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