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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没钟,时间是用线香长度来量的。
一根燃尽,庙祝推门进来换一根,顺手把熬好的药汤搁在床头,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得舌根发麻。
萨满扶起严箐箐,一碗碗往喉咙里灌,她不咽也得咽。
严箐箐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没感受了,用手去掐,没有痛感传回,像在掐别人的腿。
右肺的血肿还没消,吸气时有针在戳肋骨,她学会了浅呼吸,只吸到喉咙口就停,不让那口气往下走,疼就止住了,代价是她永远觉得憋,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心脏彩超是罗局借了台便携机,亲自扛到庙里来。
探头在她胸口滑了几下,医生端详了很久,判定为二尖瓣后叶脱垂,中度反流。
严箐箐知道了,她左心室每收缩一次,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血打不出去,倒流回左心房。
心脏要比别人多跳三分之一才能维持同样的供血。
安静状态下她的心率是一百一十二次,像一个被鞭子抽着的跑手。
她的左眼也坏了。
光能透进来,一股暖色调的潮气,但形没了。
右耳被塞了团棉花,萨满跟她说话得绕到左边,右耳只能听见嗡嗡的底噪。
而后,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那天傍晚,柳仙领回一个当地的老太太,说是摔坏了膝盖,庙里有碘伏和纱布。
老太太坐在石墩上候着庙祝,严箐箐隔着三米远,蜷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地睃过去,目光一滞。
干干净净,老太太身上空无一物。
严箐箐眯起那只仅存的好眼,扫雷兵般一寸寸排查,后背,头顶,脚踝,脊椎两侧,连衣褶都没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活了七八十的人,身上至少该挂着三五样东西,先走的丈夫,夭折的孩子,年轻时死在战乱里的长辈,那些东西像藤蔓一样攀附生者,有的趴肩,有的蹲背,有的缠足。
严箐箐见过太多老人身上累累如垂挂的枯藤,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样,如此清爽。
她决意去验证。
次日廖露露一人来了,推着严箐箐去了趟集市,那里曾是众生汇聚之所,往日她绕场一周,便能瞥见数十乃至上百攀附在人身的异物,如濛濛雾海。
此次她待了四十多分钟,轮椅从菜摊挪至肉摊,又自肉摊移至杂货摊。
她眼见活禽扑翅,剖鱼露腹,铁钩上猪肉肥腻,滴着残血,但那往日匍匐在人肩背的东西,竟踪影全无。
她问廖露露威北哪家医院能查视神经诱发电位与纯音测听,要有设备的,不是社区医院那种。
廖露露托了关系,挂上最好的眼科与耳鼻喉科。
眼科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姓魏,做了二十年的眼底病。
她给严箐箐做了详尽的视神经诱发电位检查,报告纸上画了几条波形,魏主任指着几乎趴在地上的线说,“P100波潜伏期延长,振幅衰减至正常值的一成二,也就是说左眼视神经已经没多少在干活了。”
魏主任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右眼正常,左眼视力戴镜能矫正至0.1,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注意保护右眼。”
继而是耳鼻喉科,音叉在右耳畔敲响,严箐箐只听见一缕极轻的嗡,像蚊子从很远的地方飞过去。
夏医生复敲一次,将音叉贴在她颞骨上,骨导之声清晰可辨,气导却杳然无迹,典型的传导性听力损失,鼓膜和中耳的问题。
右耳在250Hz以下尚存四成听力,1000Hz以上几近全聋,左耳如常。
夏医生问严箐箐是否要配助听器,她说不用。
严箐箐辞职了。
她把医院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归整妥当,又从包里翻出警官证与警号。
警官证上的照片还是刚入警时拍的,短发,眼睛亮,唇角含着一丝随时欲与人争辩的锐气。
她将警官证翻开又合拢,合拢又翻开,反复了三次,最后将警官证,警号,报告清单纳入一只大号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写上罗局姓名,又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条横线,标注:内部材料。
她嘱咐廖露露明早寄同城快递,电话就留市局总机。
廖露露掂了掂,不沉,但密度自有重量。
一个人从弱冠之末到而立之尾,最好的年纪,全塞进了这个牛皮纸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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