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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子,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水,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处。
她想王德胜。
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根根往外挑。
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
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辈子衔环结草,给你做牛做马。
陈铁生说做什么牛马,好好活着就行。
她想赵全友。
陈铁生倾囊而出,又把怀表摘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二十年,从没离过身,他嘱咐赵全友给母亲治病,孝为天为地,赵全友给他磕头,不如说是砸头,血溅青石,嵌痕历历。
她想孙德彪。
陈铁生教他刀法,教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暗夜里认路。
孙德彪学得慢,陈铁生从未责骂,孙德彪高烧胡话,陈铁生守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棉袄给他,自己裹着破被子冻得直哆嗦。
她说你对这孩子倒有耐心,他说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笨,但认真。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山田说得太笃定了。
他们以前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喝茶,跟陈铁生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最近一个多月,确是疏远了,见着就躲。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不愿意想,但不想不行,那些细节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她使劲摇头,想把它们甩出去,甩不掉。
它们钻进她耳朵,钻进她眼眶。
陈铁生说过,乱世里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信他们,他们信我,就够了。
要是连这点信都没有了,那跟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陈铁生跟她提过锄奸队的人。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名字在她脑里转,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头疼。
她坐起来点油灯,捧出了那件旗袍。
右侧腋下那道贴边还在,缝线密实,针脚规矩,她把旗袍翻到内侧,贴边约两指宽,顺着腋下的弧度走,从袖笼一直延伸到腰线,盖住了里面的缝份,把所有的毛边都藏得干干净净。
苏玉荷捻起剪刀,沿那贴边的缝线一针针拆开,须得谨细,不能把绸面扯坏,然后将贴边翻起,露出一小方素白的绸面。
她把腋下那处绷平针线筐里有一把极细的绣花针,是她绣双面绣用的,比寻常针短一半,细一半,她拣了这根,引线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手抖。
王。
横横横竖。
她绣横时走平针,绣竖时走直针,三笔落完,一个王字嵌在绸面里,和布纹融为一体,对着油灯看,那字隐隐约约浮出来,苏玉荷忽然觉得恶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捂着嘴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她复又拈针。
德,撇撇竖横撇竖……眼泪在绸面上一滚,便被丝缕吸尽,她忙用袖口揩去,继续绣。
胜,撇横竖折横横……
三字既成。
她绣第二个名字,绣第三个名字,每落一针,便浮起一张脸。
那些脸在油灯下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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