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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要给田海棠抓个替身,严箐箐死了,田海棠身上的债便清了。
她放任过后人的死亡,从未尽过先人庇护之责,她是一个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决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她站起来,膝盖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洒了大半的鸡血,迈出第七圈。
她识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严箐箐脑子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钥匙挂脖子上,聒噪又蒸腾,嚼着无花果丝,抢着严苗苗的麦丽素,藏在柜顶的零嘴早被严柏青觑见,他不说破,只是噙着笑,默许她那些拙劣的藏匿。
那女孩眼睛亮得灼人,是庙中的长明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苏玉荷认得那种亮,她也有过。
彼时苏婉卿刚出世,陈铁生鞍前马后,把她宠成个娇滴滴的瓷娃娃。
苏玉荷没退路,她逼着自己心硬,她已放任他们狙杀了,杀也杀够了,她现在只求力保最后一株独苗。
苏玉荷必须抓替身,这恶咒太深,即便他们放弃狙击,田海棠亦难逃早夭。
她的手腕已经光秃秃,注定要独力承当这人世漫漫长途的恶意,祖先的意义便是替后人守灯,她现在有了责任感,要在子孙命途倾颓之际,托住她。
苏玉荷将那缕头发从塔心深处掏出,攥进掌中,发丝抽离的刹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烬炸开,劈头盖脸裹了严箐箐一身。
十七根钉子拔地而起。
泥土翻涌,裹着腐根,缠着烂叶,鸡头从钉帽上弹出,在半空炸裂,血雾弥散,鸡冠纷飞。
黄符自鸡喙飘出,无火自焚,化成一团团幽绿的磷火,一时间,鬼灯漫漫,像十七只招魂的手。
钉子悬在半空,针尖朝下,对准了严箐箐。
蒋炎武是被那股血腥气熏醒的。
他撑开眼皮,闯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排悬空的钉子,钉子底下,蜷缩在灰烬里的人是严箐箐,也可能附身的东西,他顾不得细想,那轮廓是严箐箐的,头发是严箐箐的,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是严箐箐的。
他扑了过去。
脚下陷着泥淖,肌肉几欲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迅疾,他摸不准钉子何时下落,只能抢速度,蒋炎武几乎是砸到严箐箐身上,将她裹进怀里,胳膊锁链一样锁死,他脊背朝上,对着那十七根钉。
第一根钉子扎进他左肩,力道之大,贯穿骨肉,将他与严箐箐钉在一处。
蒋炎武身子猛弓,旧伤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创,刺穿血肉的声响在耳中咆哮,他的脸贴上严箐箐的发丝,眼前发黑,脑子发冷,血顺着铁钉而下,渗入严箐箐体内。
严箐箐猛然睁眼,神思遽归。
入目是一双脚,严箐箐目光沿着脚踝攀援,是筛子一样的苏玉荷,透过小孔能看见能看她身后的一簇簇鬼火。
严箐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尖一捻,有社稷祠,有大士阁,有玄元观,有白雀庵……灰分五色,各属其庙。
这是垒成了七层香灰塔。
“苏玉荷,我救了田海棠,你抓我当替身。”
她看着蒋炎武肩上的长钉,螺旋处都是肉糜,他熬着几夜,眼下青黑,便显得皮肤更白,白如庙烛,唇上没了血色,蒋炎武嘴角扯了扯,弧度不成形,像在说没事。
庙在严箐箐的肚子里醒了。
一砖一瓦,一柱一香,每尊泥塑的神像都睁了眼,每口铜钟都在自己撞。
蒋炎文的话幽幽绕绕又出现了,这些嘱托,这些叮咛,这些她点了头的应承,此刻全碎了。
严箐箐想自责,责到一半,呸呸啐两口,她有什么错!
她挣扎欲起。
“别动。”
蒋炎武疼得打摆,“……扎着呢,”
他左肩此刻跟太阳穴打通了,整个脑壳都在膨胀,“你让我缓一会。”
她低头看那根钉子了,忽地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样。
她双手穿过蒋炎武腋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
每动一寸,钉子在肉里碾一圈,碾得蒋炎武痉挛,也碾得严箐箐耳中充血,她的嗅觉味觉重新鲜活了,有血的味道和蒋炎武的味道。
严箐箐就是不松手,把蒋炎武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头顶,两人贴成一人,根缠着根,筋连着筋,谁也别想把谁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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