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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床帐是前些日子新换的,她在城西绣坊挑中的样式,说是入了夏,要换个清凉些的颜色,桌案上的梅瓶中还盛着她侍弄过的插花,箱柜里也放着她平素爱穿的褙子和罗裙,轻轻一嗅,便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整个屋院里到处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摆着的各色器具用物,还是初到上京时,他们一起去州桥采买挑选回来的,按着她的喜好,一点一点把这个新家添置起来。
可如今,她竟什么都不要了,毫无留恋,走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问不是个心肠和软之人,已将仅有的真心尽数给了她,再也容不得旁人半分。
对那徐家女,他至多是逢场应付,从无半分真情,内心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伏过,他只想要他妱妱,只想与她相伴长久,恩爱绵长,甚至只需多等两日,他便能给她个交待,她何至于此?怎就值得她这般决绝?
他想不明白,不明白!
转念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儿,又是一股摧心剖肝般的钝痛,仿佛身体里有一处血肉被人生生剜去,陆谌简直要恨得牙碎,闭目不愿再想,亦不敢再想。
他们少年相识,相依为命,既非盲婚哑嫁,亦非父母之命,只是当真两情相悦,方才结发为夫妻,那份情意欢喜再纯粹不过,这世间也再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痛入骨髓,只有他妱妱,只有她。
他定要寻出了她,好生问一问,她到底生的什么心肝,舍弃了他们的骨肉,也舍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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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醒来,是在一处全然陌生的船舱中。
她眯着眼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个旧箱笼,木板上落了层浮灰,看起来像是个闲置的仓库,临时才用来装人。
浸透了河水的衣裳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不干,带着潮气湿黏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是谁给她裹了件细麻质地的旧衣,看形制和颜色,应当是男子的外袍。
折柔心中猛地一沉,惶然睁大了眸子,她这是在哪儿?难道她被捉去贼人窝里了么?
“沈,沈娘子,你醒了?”
叶以安见她醒转过来,眼神顿时亮了亮,忙去旁边的小炉上取来一个陶碗,小心地递给她。
“虽是盛夏,落了水,也,也要喝姜汤。”
折柔笑笑,轻声道了谢,伸手接过姜汤,“是公子救的我?不知这是在何处?”
“并非在下,”
叶以安赶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是官船,已无事了。”
折柔心下一松,这才看见在她身后,船舱中还奄奄歇靠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一身狼狈,有的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都是同她一样,侥幸从水匪刀下逃得性命的船客。
叶以安口舌不便,解释起详细缘由不免有些吃力,折柔倒是大致听明白了,原是他们命大,正赶上有官船追缉匪贼,便顺道将他们救了下来。
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讲完前因后果,原以为她会着急,不想折柔一直听得认真,眸光清亮温润,脸上不曾露出半分不耐神色。
叶以安一时有些发窘,耳根隐隐泛红,自嘲道:“我这般,还科举,见笑了。”
折柔弯唇笑了笑,温声宽慰道:“叶公子最难得是有君子品行,口舌事小,后天亦可弥补。”
叶以安红了脖子,慌乱地点点头。
折柔捧着姜汤喝了几口,腹中渐渐暖和起来,正想把碗放回去,余光忽见门口有人影晃动,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弯腰进了船舱。
折柔原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在看清那人相貌的一瞬怔住,心脏跟着砰砰急跳起来。
这人,她识得。
若是没记错,他叫周霄,是谢云舟身边的得力护卫。
他既然在此,那谢云舟一定也在这条船上。
倒是让人说不清,这是巧还是不巧了。
周霄曾和她见过两回,不知能否认出她来,下意识地,折柔稍稍低下头,眼睫微垂,想要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
她的行踪去处不能让谢云舟知晓,否则陆谌那边必然瞒不住。
她太熟悉陆谌的脾性了,一旦教他查出些痕迹,便轻易不会放手。
好在周霄似乎隐隐有些焦躁,并未过多留意船舱里的状况,只对着众人道:“我等有急务在身,只能捎载你们一程,下个渡口是宿州,你们下了船自寻去处,可记住了?”
周霄说完,视线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折柔微微偏着身,鬓发散乱着,遮住了小半边脸颊,又因为落水而显得形容狼狈,混在这些船客之中,算不上惹眼,周霄的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丝毫不曾停留。
折柔暗暗松了一口气,思量起更紧迫的一桩事来。
她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丢在了漕船上,等一会儿下了渡口,她需得想法子先赚些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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