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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气。
浣衣局在皇城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御河。
从太医院出来,穿过三道门,拐过两条夹道,再绕过一座废弃的戏台,才能看见那一排低矮的灰砖房。
戏台的顶塌了半边,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几根快要倒下去的骨头。
台口处还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扇谁的耳光。
御河从浣衣局后面流过。
河水不宽,也不深,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拖着一双腿,一步一步地蹭。
水是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阳光照上去,泛出五彩的、浑浊的晕。
河底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淤泥里插着碎瓷片、烂木棍、破布条,还有一只倒扣的碗,碗口朝下,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
包拯站在河边,看着那水。
水里有他的倒影,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从很深的地方望着他。
一阵风吹过来,倒影碎了,晃了晃,又合上,又碎了。
河面很宽,可气味很窄。
腥的,腐的,混着皂角的碱味,混着衣服泡在水里发酵后产生的酸臭,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子,从水面上甩过来,缠住人的脚踝,拽着往下沉。
包拯转过身,向浣衣局走去。
浣衣局的院子很大,方方正正的,四周是廊。
廊下堆满了待洗的衣物,一筐一筐的,堆得比人还高。
衣裳的料子有好有坏——绸的,缎的,绢的,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主子的,哪件是奴才的。
院子中央摆着几十个木盆,盆里的水都是灰的,上面浮着一层白沫。
木棒槌搁在盆沿上,湿漉漉的,有的还在往下滴水。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可那光不暖,被河水的水汽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几个宫女蹲在河边,背对着院子。
她们穿着同样的灰布衣裳,头发同样挽着,用同样的木簪子别着。
从背后看,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的手浸在水里,搓洗着衣服,动作机械,重复,像几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木棒槌举起来,落下去,砸在衣服上,“砰、砰、砰”
,一下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
领路的太监站在廊下,手指着河边那排背影中最靠边的一个。
“那就是阿萝。
太后生前的贴身宫女。”
包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偻着。
她蹲在那里,比其他人都靠边,离河水最近。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瘦的、苍白的手臂。
手臂上有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正在搓一件衣服。
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可那动作是空的——没有目的地搓,没有要搓干净什么地方,只是搓,搓,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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