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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无垠的雪色,一枝红梅翩然而出,红梅之傍,一人暖裘轻带欲折枝。
几点墨色,一片雪白,红梅犹豔,朱砂色的梅花仿佛破画欲出。
一笔湛蓝于画中人的眼眸,笔下如神,神思所达,入木三分,极像是玉笙寒本人。
画上提字乃两行小楷,是元嘉三大家之一鲍明远的拟行路难中的一句:“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
小楷后亦写了年岁,年岁是林谦逝去的那一日,下头加盖了林谦私人印信,而在画面的另一侧却亦提了另外一句话——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
一句未完的诗,笔力仍旧苍劲雄浑,却仿佛回溯了荏苒的年轮,给予人诗句迷朦下无尽的萧索之感。
有的人可以将情感写在脸上,有的人却只能将情感埋在心底。
记忆宛如手中之砂砾,杯中之水液,不管你如何紧握,最终都会慢慢消散失去,可某些情,某些债,却永远像符咒,刻在那心头最深的地方,挖不出,砍不掉。
“老师,是不是感觉很难受。”
耳畔传来的一句话,将人如梦醒般地拉回现实。
君钰回首见身侧之人一双眼眸灼灼瞧着自己:“陛下……”
收回看着对方的目光,半晌,林琅转眼瞧着壁上的画:“我当年见此画时只觉几分悲凉,我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竟然会如此……‘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如今……我似乎明白了先帝提的这词话的意思了……”
说话间,林琅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
的小楷最后一笔处,“我自年幼便以兄长为父,我的父亲,永远便是一个需要仰望的高大身影,模糊飘远,如神如天,高不可攀,远不可触,若非那一日他派人带我来此……‘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来了此地,他方知晓那个永远于他母后相敬礼遇不如臣下亲和般的人,那个决胜千里一并诸势的人,那个玩弄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那个诛亲诛朋刚断英特手段铁血的人,竟然有这麽一段不可告人的柔情神思。
——那个永远在世人面前如丰碑伟岸气魄、高不可攀的人,用这里每一字每一句每一笔每一划告诉了林琅,他这份压抑在不可打破的冷酷之下的情愫,是如何炙热,如何地叫人惊叹。
可那又如何呢,他的父亲终归是最先背叛一切的人。
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林琅的目光往向画的另一端:“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那日,先帝作画时我在他身侧,‘玉笙寒’这三个字他停笔了很久,终究是没有再写下,人就去了。”
林琅指腹从小楷往上划,落在那一双湛蓝的眸子上。
恍惚忆起数年前初见玉笙寒此人的纠结之夜,彼时林琅才知道君钰有了身孕而中毒,又恰逢朝中变动,君啓死于李后祸事,冯氏渊燕为患等等,种种烦心极事接踵而至。
便是在那时,那人身驾雪白异兽,悄然入城,惊动洛阳。
林琅首次见到的那一双海蓝瞳眸,那恍如隔世般的冰蓝,晶莹清澈,却透着死寂的冰寒,叫林琅点点吃惊,点点了然,点点的不甘,点点的无奈。
“……”
君钰瞧了许久,沉默不语。
而林琅瞧着画作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这眸子,画得真是惟妙惟肖。
若非情感至深,亦作不出这般画作,可是先帝还是为了自己肆意的欲望抛弃了他……”
画映着眼,恍惚照映出彼年父子诀别前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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