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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夜色如墨,却被万家灯火染成了绚烂的锦缎。
那墨色不是沉滞的死黑,而是被无数光点托举着的、微微透出暖意的深蓝。
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棂中漫出来,从朱雀大街两侧的石灯中升起来,从酒肆茶楼的檐角灯笼里淌出来,将整座城池笼在一层流动的、温热的光晕之中。
远远望去,长安城不像是坐落在地面上,倒像是漂浮在一条由灯火汇成的银河之上,每一盏灯都是一颗被摘下来安放在人间的星子。
朱雀大街上,笙歌鼎沸。
那笙歌不是从一处传来的,是从整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的。
东头的教坊里,乐师们正奏着新编的《霓裳》,琵琶轮指如急雨,箜篌弦音似流水;西头的酒楼中,胡姬旋转着艳丽的裙摆,脚腕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引得满堂酒客击节叫好;街心的空地上,杂耍艺人喷着火、顶着碗、走着索,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的惊叫声和大人的喝彩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宝马雕车香满路——拉车的马匹,鬃毛被精心梳理过,挽成一个个整齐的鬃辫,额前挂着鎏金的当卢,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马颈下悬着的銮铃,随着马蹄起落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叮当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一条由铃声铺成的河流。
车身上雕着各色纹样——缠枝莲、宝相花、麒麟送子、凤凰于飞——刀法或繁或简,却都透着一股盛世才有的从容与铺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与马蹄声、銮铃声、笙歌声混在一起,奏出一曲独属于长安的夜乐。
翎宸与季鹰、俊娘夫妇漫步于熙攘人流中。
翎宸今夜没有穿那身玄色镶银边的帝袍,只着一袭深青色暗云纹长衫,腰间系一条墨玉带,头发以一根银簪绾起,打扮得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士子。
他走在人群中,面容平静,目光却不断地从两侧的楼阁、从往来的行人、从每一个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身上掠过。
他看着这座城池——这座他们刚刚拿下的城池,这座曾经是夜朝西境第一重镇的城池,此刻正在他们的治理下,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
战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抹去——城墙上的箭痕还在,有几处城垛缺了角还没来得及修补;朱雀大街尽头那几棵老槐树上,还嵌着几枚没有拔出的箭镞。
可百姓们已经回到了街上。
店铺重新开了张,酒旗重新挂了起来,孩子们重新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那些被战火吓白了脸的面孔上,终于又有了血色;那些被围城饿瘦了的身体上,终于又有了力气。
看着这盛世繁华——不,还算不上盛世。
只是一个刚刚从战火中喘过气来的城池,正在努力地、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将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
可这已经是翎宸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景象了。
心中却各怀心事。
季鹰走在翎宸左侧,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
他今夜也换了便装,灰色的粗布短褐,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市井武夫。
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人潮中每一个靠近翎宸的身影,他都要用目光筛一遍;每一处阴影里可能藏着的角落,他都要多看一眼。
西安城破之后,夜朝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刺客、细作、死士,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扑出来。
他是统军大将,也是翎宸的盾。
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他的神经比在战场上绷得还紧。
俊娘走在季鹰身侧,一只手挽着丈夫的臂弯。
她今夜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
她的面容温婉,眉眼含笑,看上去与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挽着丈夫散步的妇人没有两样。
可她的另一只手,始终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三枚淬过麻药的银针。
她是季鹰的妻子,也是起义军中最好的医者与用毒高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
俊娘掩唇轻笑。
她的笑声不高,被朱雀大街上的笙歌与喧哗盖住了大半,只有走在她身侧的翎宸和季鹰能听见。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微微蹙起——那是常年在军营中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胭脂水粉遮不住,她也没打算遮。
目光狡黠地落在翎宸身上——她看翎宸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帝王,倒像是看自家那个一把年纪了还不着急婚事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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