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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梦停下来,闭上眼睛。
她把怀里的竹筒放在地上,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异木棉的花香,甜的,腻的,浓得像一勺熬了三天三夜的、稠得化不开的桂花糖浆。
但花香底下,还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松脂又像陈茶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土腥,是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身上的气味渗进了树干里、渗进了花里、渗进了风里,风又把那气味吹得到处都是,像一个到处留痕的、不想让人忘记自己的、但又从不主动出现在人面前的害羞的人。
浮梦睁开眼睛,绕过一棵最大的异木棉,走到它背后。
树干很粗,粗到可以挡住一个人的身体。
她绕过树干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鞋底。
布鞋,灰布面,千层底,鞋帮上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
她抬起头。
木玄躺在树干的分叉处,背靠着主枝,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脚上的布鞋一只有一只没。
肚子圆滚滚的,把灰布袍子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像一只被塞进了布袋子的、正在冬眠的、不打算在春天到来之前醒过来的刺猬。
花白的胡子乱蓬蓬的,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蒲公英,有几根翘起来,随着他打鼾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他的手交叠在肚皮上,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叶,像一个刚干完活的、还没来得及洗手就睡着了的老农。
浮梦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攸宁说过的那句话——“木玄长老喜欢在树上睡觉。”
攸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
但浮梦记得攸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台上那枝野蔷薇的花瓣落了一片,落在攸宁的书页上,攸宁没有捡,就那么让它躺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人来捡的、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不着急的、反正已经落了的花瓣。
“木玄长老。”
浮梦喊了一声。
木玄没有醒。
鼾声停了一瞬,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一口气,憋到不能再憋了,又吐了出来,吐得很慢,很轻,像一条鱼在水底吐了一个泡泡。
然后鼾声继续,比刚才还大了一些,像一个在说“我没醒,别叫我”
的人。
“木玄长老!”
纶潇的声音比浮梦大得多,大到林子里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花瓣被翅膀扇得满天飞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木玄的身体猛地一哆嗦,肚子上的肥肉颠了两颠,整个人差点从树干上滚下来。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抓,抓住了头顶一根粗枝,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胖得快要抓不住树枝的老树袋熊。
他迷迷糊糊地往下看。
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浑浊的、还没睡醒的、分不清是梦是真的光。
他看了浮梦一眼,又看了偃风一眼,又看了纶潇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几节竹筒上。
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山间的泉水,像冬天早晨的霜,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猛地醒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梦的余温,但已经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地上放的是什么东西。
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从树上往下挪。
肚子贴着树干,像一条肥硕的、不会飞、但很努力地在往上爬的、虽然方向是往下、但态度很认真的毛毛虫。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晃,稳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有一只鞋的脚,另一只脚穿着布袜踩在落叶上,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像几条刚睡醒的、在茧里拱来拱去、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来的蚕。
他走到竹筒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节。
手指从竹节凸起的环上滑过,指甲嵌在竹皮的纹路里,沿着纹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像在摸一个人的脊背,摸到肩胛骨,摸到腰,摸到尾椎。
他的手停在第七节上,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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