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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牌散漫,不听格律,一板三眼,板是碎的,眼是虚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一脚踩进水里,一脚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路。
词也听得不太真,只有几句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不是从她嘴里漏出来的,是从那扇碎了门后面漏出来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说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
皂罗袍。
但这支皂罗袍被她唱得不像皂罗袍了。
曲调还在,词也还对,但唱的人不是杜丽娘,不是那个在自家后花园里偷偷摸摸做了一场春梦的、醒了还舍不得醒的、把自己画进画里、让画替她等了一辈子的小姐。
唱这个曲子的是一只鬼。
鬼唱戏,调不走,情不存,每一个音都对,连在一起就不对了,像一个人笑的时候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动,但眼睛没有笑,你看着那笑容,觉得比哭还难受。
攸宁的手动了。
不是缩回去,是伸出去,碰到了沈清河的手。
她的手指从沈清河的指缝间穿过去,一根一根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摸到了墙,墙是凉的,但墙在那里,实实在在的,不会倒,不会塌,不会在她摸到的那一刻变成一团空气。
她的指尖冰凉,指节微微弯曲,像一朵还没有完全打开就被冻住了的花,花心里藏着的那一点点暖意还没有散,但已经快要散了,不知道能留到什么时候。
沈清河没有躲。
她握住攸宁的手,握得很轻,像一个人捧着一只刚出壳的、羽毛还没干透的、还不太会飞的雏鸟,怕用劲会捏碎,怕不用劲它会从掌心里滑走,掉在地上,摔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的手是温的,温温软软的,像春天下午的太阳晒过的棉被,你盖着它的时候觉得热,掀开又觉得凉,正好是你愿意一直盖下去的温度。
那只红衣女鬼从门里完全走了出来。
她站在画铺中央,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上那层灰白色的灰烬。
灰烬上有一个脚印,不深,浅浅的,是她踩的。
她看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抬起头,嘴张开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一句她没有唱完。
唱到“天”
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掐断的弦,上不接下,悬在半空中,掉不下来,也升不上去。
她的嘴还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冒出头来,张嘴想吸,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从门后面,又传来了呼吸声。
不是那个戏子的呼吸。
戏子站在他们面前,嘴张着,没有气进出。
呼吸声从门里出来,从画铺深处出来,从墙后面、地底下、头顶上、四面八方同时出来。
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一点亮光,亮光在缩小,像有人在井口慢慢地盖上盖子,盖到只剩一条缝了,还在盖,快要合拢了。
偃风的手抬了起来。
他没有看自己抬起来的手,眼睛看着那扇碎了门后面的黑暗,但他的手臂动了,从身侧向旁边移了半寸,半寸不多,刚好够他的手指碰到浮梦的袖口。
他没有握,只是把手指搭在那里,像一个人在下雨天把伞撑到旁边人的头顶上,不说什么,也不看,就那么撑着,撑了一路,雨停了,收伞,走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浮梦没有看他。
她在看那只红衣女鬼。
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
像一朵花开错了季节,在冬天的夜里偷偷地、小心地、不让任何人发现地开了一瓣,风太大了,吹回去了。
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
停得不突然,是一下比一下轻,轻到听不见了,以为没有了,但你竖起耳朵再听,还有,像一个人跟你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你在这头,他在那头,他说了一句什么,你听见了,但听不清,问他,他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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