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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的面色在他清理到第三处时从潮红转向了一种与白天几乎相同的白,但那层白底下没有先前那种松散,而是一种维持着清醒的、像是将注意力完全锁定在某一个固定点上的稳定。
他的下颌始终保持着那个方向的力道,没有额外收紧,也没有放松,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将锚缆系在唯一一处能承力的石柱上的小船,把整艘船身的稳定都压在了那一道绳缆上,没有让它断。
清创在约一炷香之后完成了。
军医将新换的纱布覆在清理后的创面上,用细带子从沈醉的肩外侧绕过腋下固定了两层,然后将药箱合拢站起身来,对沈驷说了一句新的嘱咐:"
清创之后大约会烧得更高一些,是身体在重新启动愈合。
约莫持续一到两日。
这段时间里不要让他的左肩受力,也不要把压迫式包扎换成松散的覆盖,保持纱布的紧贴度但不能勒得太紧。
"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将接下来那句话说在唇齿间衡量了一下才放出来,"
如果他开始发冷,就加一层被褥,不要加炭火,炭火的热度会让伤口底下的潮气重新聚积。
"
军医走后,沈驷将矮凳从榻沿挪开了约莫半尺,然后在他让出的那道空隙中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正好能平视沈醉左肩新换的纱布边缘,也能在他偏过头来时与他目光相接。
沈醉的那只右手一直垂在榻沿外侧,他没有将它收回去,也没有将它握成拳,只是让它保持着原样。
沈驷将自己的手伸过去,合在他的指背上,将那只手的重量接住了。
它比白天更暖了一些,但那种温度不是正常的暖意,是一层干燥的、像是从内部烧过之后余温未散的热。
那种热从他的掌心中传过来,穿过皮肤和骨骼之间的薄层,一直落到沈驷的指尖上。
窗外的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夜色中只有炭火在盆中微微跳动的光,和两人之间那道隔着半尺空间流动的、安静的热意。
沈醉阖着眼,呼吸比清创前更平了——不是正常睡眠的平顺,是一种身体被耗尽了额外能量之后只能用最节省的节律运行的状态。
他搭在沈驷手背上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像是一只被炭火烘了太久之后终于从火边被移走、正在缓慢降温的旧陶器表面,温度还在,但不再上升了。
沈驷坐在矮凳上,隔着那层纱布和布料,感觉到他肩线的每一次起伏都在一点一点地趋于平缓。
那种平缓来得比正常情况慢得多,但它确实在来。
沈醉是在子时前后烧得最厉害的那阵里安静下来的。
他的呼吸从短促的、带着杂音的低喘渐渐变长,变深,像是一艘船终于从暗流区驶入了水流平缓的河道。
他右肩的衣料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又被炭火烘干了,留下一圈浅淡的盐痕贴在他的锁骨上方。
沈驷在矮凳上坐着,他的左手一直搁在沈醉搭在榻沿的那只手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那里,让两只手之间隔着约莫半指的空隙,让那道空隙中的空气被彼此的体温慢慢焐成一层均匀的、不偏不倚的暖意。
沈醉在某个呼吸间隙中彻底沉入了睡眠。
他的睫毛不再动了,胸口起伏的频率下降到了一种比正常静息更低的状态,左肩外侧的纱布在被缘边缘微微反着炭火的暖光。
沈驷在他彻底睡着之后将手移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背的皮肤——温度比清创后降了一些,退回到一个更能被称作正常的范围边缘。
他确认了那道温度之后就收回了手,没有继续触碰,只是坐在矮凳上,将身体微微前倾,让炭火的光将他与沈醉之间那层空气照出一道温热的、浮动着细碎尘埃的通路。
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到他自己的耳朵在听到那些字句时需要比平时多花半息才能确认它们确实被发出了声音。
他说:"
你第一次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时候,我站在石阶上看完了从船到岸中间的所有过程。
那段时间比我记得的任何一段等人都更长。
我在那段时间里想了很多事。
想你自己决定下水之前有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可能有固定哨位——你想过了。
但你还是下了水。
你在水下做了你要做的事,然后被水流带到龙骨底下,漂了多久你自己不知道,但我在岸上数完了那段等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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