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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到安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书房里坐下来,从案头的卷宗底下抽出了一只细长的锦盒,盒面的绸缎已经磨得发旧了。
他没有打开盖子,只是将盒子握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隔着绸面慢慢渗进去,将盒中那件东西的表面焐得微微发暖。
那里面装的是一枚竹雕的镇纸——雕的是一株新竹,竹节处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是他十四岁生辰那年沈驷送他的。
"
节节高。
"
沈驷送这枚镇纸的时候他刚开府不久,东宫送来贺礼的帖子上一共列了六样东西,旁人赠的都是玉器、古画、名墨,唯有这一枚竹雕镇纸是沈驷亲手刻的——沈砚后来打听过,说太子殿下在书房里刻了三个晚上才刻成,雕坏了两根竹坯。
他收到之后便一直收在这只锦盒里,从未在案上摆出来过,因为若摆出来被人看见了难免会问起,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枚镇纸是他最珍视的物件。
他握着锦盒在灯下坐了很久。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他的目光落在锦盒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上——是那年他从镇北关回京之后在战场上磕的,盒角被磨了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镇北关的城楼上望着南面的方向,心想沈驷应该快要来北境了。
后来沈驷果然来了,但与他并肩站在河谷里的是另一个比他更早认识沈驷的人。
沈醉,沈归渡。
沈砚将锦盒放回了抽屉里,合上时指尖在抽屉沿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许多年前——大约是七八岁时的某个冬夜——他在东宫的偏殿里发了一场高热,沈驷守了他整夜没有合眼,坐在炕沿边用湿布替他敷额,布凉了便换,换了再凉。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沈驷低声跟内侍说了一句"
别惊动母后"
,然后便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直到天亮。
那时候他觉得皇兄的掌心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凉布换下来时碰到的总是温的。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份安稳并不独属他一人。
沈驷对东宫上下的人都是这样——周全、妥帖、不会让人落空。
他一度觉得这样便够了,只要他还在东宫的屋檐下,皇兄的那份周全里总有一角是留给他的。
直到那个姓萧的"
三公子"
出现在荒庙里,出现在越溪河畔,出现在昭台的画壁前,出现在东宫的每一处角落里。
沈驷握着那个人的手时用的力道与握旁人不同——沈砚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场合。
起初他告诉自己那是兄弟之间的亲近,但他认得那种力道。
沈驷替他敷额的那夜,指尖碰触他的皮肤时也是那种谨慎的、不舍得用力的力道。
但他后来渐渐明白,那种力道从前是留给他的,如今是留给另一个人了。
于是沈砚开始走自己的路。
他囤兵器、查名单、在赵庸的暗线里安插府卫牌——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替皇兄走的路,是为了护住东宫的周全。
但今夜坐在灯下握着那只旧锦盒的时候,他忽然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一件事:他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护东宫。
他是想让沈驷看见他在走。
想让他注意到"
沈砚也在走路了"
,然后在某一天回头看一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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