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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两侧的灯焰在夜风中跳动着,将数百名举子鱼贯而出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墙壁上,像一条被灯光拉长了的、安静流动的河。
他走出贡院门口时,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
街巷两旁的店铺门口还有几盏未灭的灯,将路面上的积水照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
陈恙在贡院门口站了大约三息,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薄了,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嵌在深蓝的天幕上。
他提着自己的考篮转身沿着来路往学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融雪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出了一道细浅的水痕。
那夜学舍里的灯比前几夜晚灭了一些。
陈恙回到屋中之后将笔墨洗净晾在案角,然后将那张没有带出来的卷子里的两道策论在脑中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逻辑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灯吹了,在黑暗中躺下来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保留着握笔的微蜷的姿态,像是写了太久的字之后连松开的动作都需要慢慢恢复。
隔了一排屋子的房间里,赵的灯还亮着。
那少年大约是在写考后回忆录,纸上的字迹比平日更用力一些,写着写着忽然顿住笔,把写了一半的那页纸从簿子上撕下来揉成团丢进了脚边的纸篓里。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写下一行。
而在学舍院墙外的街巷中,有一道灰布棉袍的身影在夜风中停了一拍。
那人在学舍门外的墙根下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门边的石墩上——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约莫巴掌大小。
然后那身影便沿着街巷的暗处无声地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陈恙推门出去打水时,在石墩上看见了那包红糖。
他拿起来看了看,油纸裹得平整,没有署名,纸角压了一道细痕,像是什么人用指腹按了一下留下的印记。
他握着那包红糖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收进了袖中。
他知道这道晨光里的糖和那些纸页与炭火和油灯一样,是从同一个方向递过来的。
他不问是谁,只是将那包糖收好了,转身回屋继续翻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放榜还要等一个多月,日子还长,书页也还有可以翻的空间。
三月放榜前的那段日子,是学舍里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陈恙每日仍然早起翻书,但翻的不是经义了,换成了地方志和前人奏议的抄本。
他不刻意去想考卷上写过的东西,但那些字句总在读书间隙自动浮回脑海中——尤其是那两道策论,每一条推论的走向和转折都像被刻在了纸上一样清晰。
他有时候会想,若那篇策论的题目不是"
边镇重建与流民安置"
,他还能不能写得那么顺。
然后他又会想,题目落在这上面大约不是偶然的。
出题的人既然选了这道题,大约也知道边镇是什么样子。
三月十二那日,礼部的放榜告示贴在了贡院门口的照壁上。
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去了,回来后各自面上有不同的神色——周家那位面色如常,刘的嘴角比平日松了些许,赵回来后在自己屋里把门关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来。
陈恙是自己走回去的,回来时日光正好从西面的屋脊上方斜照过来,将他肩头的旧青袍晒得微微发暖。
他过了。
名次在中等偏前,不算头甲,但足够进殿试。
他回到屋中坐下来,将考篮里那支用完了墨的笔拿出来,用清水慢慢洗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凭着记忆将那天考场上写的两道策论的全文默写了出来。
第一篇策论的题目是"
论边镇之重建以固北疆"
,他写到一半时搁下笔,看了一眼自己默出来的文字,然后继续写完了全文。
默完之后他将纸页搁在案上晾着墨,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将那些字迹照得通明。
他读了一遍自己在考场上写下的那些句子,像是在读另一个人的文章——那个人半年前从北阳镇的废墟边走出来,带着三本旧书和一包干粮,一路走到京城,坐在这间学舍里把那段路写成了一篇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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