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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路远,大军自京城出发走了十日,方抵青州地界。
青州是入凉州之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两州之间横着一条越溪河,河上古桥年久失修,只能容轻骑单列而过。
沈驷率前锋营先至,勒马于河岸高处,放眼望去,对岸层峦叠翠,云雾缭绕其间,山势如一道深碧的屏风横亘在天际线尽头。
青州守将跪在泥地里回禀,说越溪河上游雨水不断,三日来水位暴涨,大军若要渡河,需待天晴至少五日。
沈驷没有答话。
他翻身下马,沿着河岸走了半里路,寻了处高处的大石站上去,望着对岸葱茏的山色。
那日的天光好得出奇,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照在远山的青黛上,将溪水的波光染得如碎银铺地,苍翠的山峦倒映在流动的水面上,一时竟分不清是山入水,还是水浸山。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
沈驷站在石头上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副将忍不住上前半步想开口催促,又被他抬手的动作拦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对岸山腰一处隐约可见的旧亭遗址上。
青砖残壁半隐在藤萝之间,檐角翘着,像一只倦鸟敛翅。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母后抱着年幼的他在昭台那面画壁前看一幅旧画。
画里也有这样一座山,一条溪,一座桥,桥上有一个人。
母后指着画上的人说,阿驷你看,那是你爹爹。
他那时以为她说的是父皇沈昀。
此刻站在越溪河畔,风拂过他腰间两枚相贴的玉,一枚凉,一枚温。
他望着那座旧亭,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这满眼的山水轻轻勾了一下,生出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要抓住那个念头,那念头却滑不留手地化开了,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话在唇齿间转了一转。
"
山绿溪水皆入画,且看蓝颜弄剑阑。
"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了出来。
身后的副将没听清,凑近问:"
殿下说什么?"
沈驷怔了一瞬,摇了摇头,从石头上跃下来。
那两句话不知从何处而来,像是很久以前听过,又像是凭空生在他脑海里的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他拍了拍掌心的尘灰,转身走向军帐,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抛在了河岸的风里。
当夜雨又落了。
第二日清晨,河面雾气弥漫,对岸的山峦完全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中,只余近处几株老柳的枝条垂在雾里,若隐若现地拂着水面。
大军扎营在河岸东侧,沈驷独坐帐中翻阅从京城递来的密报。
安王沈砚已在三日前正式开府议政,赵庸一党在朝堂上推了三条新政,条条都在削弱东宫旧属的权力。
沈驷将那几封密报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驷掀帘出去,见岸边的哨兵正指着河面低声议论。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雾气浓稠如絮,对面桥头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而在那模糊的桥影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暗红旧袍,袍角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在满目苍翠的山色与灰白的雾霭之间,那一抹红艳得惊心。
他立在桥头最窄处,右手拄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锋垂地,刃上的寒光在雾中一闪。
隔着半条河的距离,沈驷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但他看见了那道轮廓——笔直的脊背,微侧的姿态,以及右臂上因旧伤而微微蜷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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