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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恙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伸手指了一下镇东方向那条新修的路。
"
从东面入,离粮仓近。
原来的路在西边,但西边的地基被火烧松了,重修不如另开一条。
"
叶雾夺顺着陈恙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正在叠进怀中的勘界草图,想了想,说:"
东面入的话,哨位要跟着调半里。
原先西路的哨塔看不见东路来的人。
"
宋仁投没有说话,但他在泥地上画的那道时间轴旁边用枯枝点了一个点——那个点落在"
竣工"
和"
反馈"
之间,像是一道被标记出来的、值得留意的接口。
四人先后站起身来,各自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和草屑。
夕光将他们背后的影子投在树根和地面上,四道长短不一的暗色交错着,像四根被同一片日光按在同一片土面上的指针。
陈恙在站起身时偏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根旁边那根竹条还立在原处,边缘那道横线已经被新生的树皮蹭出了一道浅痕。
他站了三息,然后转过身跟着另外三人沿着新铺的土路往镇口的方向走去。
后来几日里,四人又陆续走了青州西郊和越溪河沿岸的水闸。
青州西郊那片地基打桩的工程已经完成了八成,松软地段的加固方案被本地的一个老匠人改过之后用了一层碎石垫底,虽比原计划多用了些料,但地基的承重比原先预估的更好。
越溪河三座新水闸的闸板已经在秋汛前通过了试水,虽然水位不高,但闸板的咬合处没有渗漏,木楔在潮气中微微胀开之后反而比刚装时更密实了。
陈恙在每一处都停得比计划长一些。
他在青州西郊的工地上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新铺的碎石垫层,在越溪河的水闸旁用手背试了试闸板边缘的潮气,在北阳镇的市集棚架下抬头看了看苇席铺设的坡度。
每看完一处,他便在自己那卷工程册上补一笔标注。
册子的页数已经将近满了,他翻到末页时看了一眼最后一道未被占用的空白行,然后将册子合拢收回了布袋中。
回京那日,陈恙经过北阳镇口时在马车窗边挑帘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日光正好从树冠上方透过来,将满树新叶的边缘照成一道金绿色的亮边。
树根旁那根竹条还在原处——它比来时又旧了一些,竹面的灰白更深了一层,但那道横线的位置已经落后于树皮上新长出来的节疤好一段了。
树不会等人,也不会停。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速度往上长,长到远远超出了那根用来量它的竹条。
陈恙放下车帘时袖中那支竹笛的尾端轻轻硌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没有去摸它,只是将手腕上的布料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截硌人的竹管松了些。
然后他靠回车壁上阖上了眼。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均匀而绵长,将北阳镇越来越远地留在了他的身后。
等他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大约会比现在又大一圈,树根旁那根竹条或许会被新生的树皮完全包进去,变成树干内部一道看不见的、被时间吞掉了的旧痕。
但那根竹条仍然在那里,只不过不再是标尺了,它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陈恙回到京城那日,是九月廿三。
秋末的日头已经不像盛夏那般灼人了,从官道两旁的树隙间漏下来时带着一层被凉风滤过的、清透的柔光。
他的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街边的银杏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马车轮碾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他先回了工部衙门交还了工程册和巡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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