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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临安?段厉天已携碑史北上,北伐之势已成,一人之力岂能回天?北上寻顾安?那傻子尚不知南边将起战事。
如今只看是南边先动手,还是北边先动手了。
她摇了摇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先回衡山禀明师叔祖,再北上中都去见顾安。
无论南北战事如何,总得在她身边。
行不数里,月光下路旁兀立着一座巨碑,高约丈余,宽可二寻,青石斑驳,巍然如小山一般。
正是南诏德化碑,字迹多半已漫漶不清,只余几行依稀可辨。
她勒住马,想起此碑来历。
那是天宝年间旧事,南诏与唐交恶,阁罗凤于太和城下大破唐军,前后丧师几近二十万。
打了这等胜仗,换作旁人,怕是要筑京观以耀武功。
可阁罗凤没有。
他收葬了唐军将士尸骨,岁时祭奠,又立了这块碑,将被迫应战之缘由一字一句刻于石上——边官张虔陀如何“重科白直,倍税军粮,征求无度”
,如何屡次欺压凌辱,如何遣使申诉无门,反被诬为叛逆;节度使鲜于仲通如何兴兵来讨,如何拒绝求和,如何逼得南诏不得不举兵自卫。
碑文相传为南诏清平官郑回所撰,唐流寓御史杜光庭所书。
碑成之日,阁罗凤指碑而言:“我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
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李沅蘅立在碑前,只觉这碑便如一面古镜,照见了古往今来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
阁罗凤是南诏之主,尚有立碑之地,可将心事托付于顽石,盼着千百年后有人来此,能知他的不得已。
可寻常百姓呢?他们的委屈,又刻在何处?
再过千百年,这碑也要化为尘土。
那时节,谁还记得阁罗凤的不得已?谁还记得那些年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沉吟良久,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中都夏日,燠热难当。
完颜洪携百官往金莲川避暑,朝会四日一朝,城中只留几个留守官员。
顾安瘫在廊下竹椅上,赤着双足,裤腿卷到膝弯,中衣汗湿了大半,嘴里叼着根井水泡过的青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沈怀南瘫在对面石阶上,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也捏着把蒲扇,却连摇的力气也没了。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青石板,闷声道:“这鬼天气,当真热死人。
陛下都往金莲川避暑去了,你怎地不跟去凑个热闹?”
顾安横了他一眼,将青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混道:“风口浪尖,能躲一日是一日。
去金莲川?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
朝中如今两派角力,完颜承麟虎视眈眈,宁国公步步为营,顾安这殿前都点检夹在当中,正处风口浪尖之上。
去金莲川,便是自投那漩涡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寻她的错处。
更何况满朝文武皆在备战南征,她若去了反教众人不自在,倒不如留在中都,一纸折子递上去,皇帝便准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身来,拖着那截空袖管往厨房去了。
不多时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递到顾安手边,一碗自己捧着,在石阶上坐了,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光着的膀子,又瞥了一眼顾安卷起的裤腿和松垮的中衣,摇了摇头,苦笑道:“旁人若见了咱们这副光景,男的赤膊,女的衣衫不整,怕又要说什么‘不成体统’了。”
顾安端着碗呷了一口绿豆汤,淡淡道:“热成这般田地,还管什么体统。
他们爱说便说去,横竖也凉快不了半分。”
沈怀南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不再言语。
顾安独自坐了半晌,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蘅儿这许久不回信,莫不是恼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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