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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刺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怨子明,他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海潮无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刺史:“阿夜是探花郎,又当了官,能随随便便对探花郎下手的,长安城里也没几个人吧?使君不肯告诉民女,民女也不连累使君,自去长安查清楚!”
杜刺史无奈:“老朽便直说了,敢向探花郎、朝廷命官下毒手的,便是长安也不过数人,你要撼动这些人,不啻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就算小娘子查出罪魁祸首又待如何,莫非是要敲登闻鼓讨一个公道?
“民告官本就难于登天,何况害子明的人不是天潢贵胄便是执钧秉轴之辈,即便水落石出,也多半是用个下人或小吏顶罪,至多问他一个驭下不严之责,便是一时贬谪以平民愤,只要圣眷还在,不出两三年便可起复,而小娘子你却是粉骨碎身的下场,如此以命相搏,值得么?”
他痛惜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女:“望小娘子,子明苦心孤诣,只为让你置身事外,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他若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为他报仇……你有什么心愿不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海潮摇摇头,眼里仿佛有烈焰燃烧:“我报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只有替他报了仇,这件事才算了解,我才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做想做的事。”
她不自觉地握住身旁的刀柄:“使君放心,我没那么傻,知道敲登闻鼓没用,我有自己的办法,端看使君肯不肯帮我。”
自她父母相继为了贡珠葬身海底,她便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天子”
能给她公道,也不信老天能给她公道。
她的公道,她要自己去拿。
杜刺史低着头挣扎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子明当初一鸣惊人,天子钦点为探花郎,朝中不少人意欲榜下捉婿,传闻连卢侍中千金在曲江池杏花宴上对子明一见倾心。
此后不久,卢侍中便邀子明过府赴宴,子明却称病拒绝。
“不久后选官,子明以状元释褐,却不入清流,反而去刑部做了个文书小吏,显是因为得罪了卢侍中的缘故。”
所以侍中千金看上阿夜的事不全是假的,海潮心中惘惘,要是他没有拒绝侍中千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她宁愿他真是个攀高枝的负心汉,那样他至少还活着。
杜刺史见她红红的眼睛里一片悔恨,心中越发不忍:“望小娘子莫要自责,子明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即便没有你,子明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他揉了揉眼睛:“子明还是年轻气盛,即便不想要这门亲事,也可委婉些,赏识他的人不少,若请人居间转圜,未必至于此。”
海潮心里微动:“那个卢侍中,是不是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杜刺史有些意外:“卢侍中乃是贵妃表兄,贵妃与卢氏向来亲善,卢侍中亦是因贵妃之故颇得圣眷。”
“原来是这样。”
海潮喃喃道。
阿夜虽然内里固执,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连卢家的门都不愿上,是因为她阿耶阿娘被迫冒着风浪下海采珠,都是因为贵妃寿诞,需要更大更美的真珠。
尤其是她阿娘那时候还生着病,官吏嫌疍户上缴的珠子不够大,色泽不够珍奇,几次三番地催逼,甚至要驱赶十来岁的孩子、年过半白的老人下水。
她阿娘只好拖着病体,在深秋时节潜到断望崖下,采得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真珠,这才救了全村人。
阿夜是为了她才和卢侍中撕破脸的,哪怕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害阿夜的是卢侍中?”
海潮问。
“未必,”
杜刺史道,“以卢侍中的身份,不必自己为难一个新科进士,他党羽众多,自会有人主动为他‘分忧’。”
他顿了顿:“何况那背后之人也未必就是卢党,甚至是卢党之敌借机生事也未可知。
若要为难子明,大可不让他选官出仕,为何偏偏将他安排到刑部管文书,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其中盘根错节,即便是浸淫其中数十年者也未必能查清楚。”
海潮只听他说便头脑发胀,只觉仿佛置身荆棘丛中,哪里都没有出路。
杜刺史语重心长道:“望小娘子,放下罢。”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人,替他报仇!”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使君知不知道一个名叫林鹤年的人?是国子监的。”
杜刺史有些意外:“此人是国子监直讲。
子明曾在书信中提及,林直讲在长安时他对子明多有照拂,知他寄居寺庙,冬月寒冷,便将家中空屋低价赁与他居住。
望小娘子如何知道此人的?可是子明同你提起过?”
海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道:“使君认得那人么?他是不是卢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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