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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此刻,在回想这段对话的时候,我发现了真相,一个令我心碎不已的真相,那就是,我母亲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准确地说,就是乞怜!
这种乞怜,不一定是从乞讨者身上发现的,我第一次发现,是在商店里。
一位妇女,给她上学的儿子买书包,她根本不知道明码标价的商店不可以还价,她对营业员说,你瞧瞧,我的钱不够,差五毛钱,我们种田的不容易,来一趟城里不容易。
我当时也在,但不是今天的我,不是今天能够随随便便掏出十块八块施舍穷人的我,我拿不出五毛钱。
她发觉了我的同情,伸出手,萎缩成鸡爪子一样的手,摊开给我看。
她说,你瞧瞧,我关节炎,手疼,要瞧病。
她的身体不疏懒,眼神也不贪婪,不像那种喜欢幻想有饼干从天而降的人。
那个营业员或许动了恻隐之心,或者没有,她摇摇头,把书包放回货架上,没有解释,她深知解释多余。
后来,在公共汽车上,这样的事情同样发生过。
那个挑了两捆塑料瓶的拾荒者,他可能是累了,他先提上一只袋子,刚把捏在手里的一元硬币投进投币箱,司机就喝令他下车。
他愣在那里,我听到他腹语般胆怯的乞求:
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
他并没有想到那其实是他的权利,上那辆公共汽车。
司机拦在门口,伸脚踢着他胸前的袋子,后边要上车的推搡他身后的袋子,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后边失去耐心的人,伸手拽开了他塑料袋的口,里面的瓶子哗啦啦往地上掉,他赶紧抱着胸前的袋子掉头往下挤,腿脚踉跄,眼睛直盯着地上的瓶子,生怕滚远了,不见了。
车子开出去老远,他才怀抱一堆瓶子,抬起头,嘴巴在动,仍然是那副哀求的表情,兴许想到投进去的一块钱。
那乞怜的面目,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里。
贩卖西瓜的经常跟砸他摊子的城管也是这样哀求。
而钟点工,我不止一次地听她算账给我听:
要盖房子,要管老人的吃喝,要供小的读书。
这就是她们希望工钱高一些的方式。
那种乞怜的语气,成了他们的特色。
开口之前,心有所虑;开口之后,仍是心有所惧。
仿佛站在那里就是对他人的冒犯,仿佛呼吸的空气也是别人施舍的。
我记得我自己,找到第一份工作时也有一句话:
我带来的钱快花光了。
也是那样乞怜地望着招聘主管,仿佛我一定不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只能靠眼睛里的乞怜才能获得那份工作。
我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使他对我发出的绝望和恐惧无法回避。
我牢牢地记住了自己的乞怜,在工作中经常回避跟他碰面。
后来辞掉这份工作时,连招呼都羞于跟他打。
那样乞怜的人,一旦翅膀硬了,就忘恩负义。
我怕他那样指责的眼神。
我母亲,我以为没心没肺的母亲,她从进城的头一天起居然也染上了这种东西,或者,那不是染上的,是她骨子里、是我们骨子里与生俱来的。
这个东西,无论在什么人身上发现都令我心碎,更不要说从自己母亲身上发现。
可是当时,我耳聋眼瞎,唯有恨意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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