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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拿刀了,拿刀了!
后面的孩子搞不清谁踹谁,谁拿刀,但也顾不上追问,只想着进展:
砍到哪里了,砍死了没有?
哎哟哎哟,二毛拿棒槌了,三毛也拿扁担了!
二毛三毛是邻居大伯的二儿子和三儿子。
听到这里,外头的大人放心了,儿子们在家,那个叫得最凶的老头子占不到多少便宜。
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些时候,形势跟估计的差不多。
那个老子,眼睛边上一块淤血,气鼓鼓的坐在门口抽烟;那个做妈妈的,头发被揪掉一把,她把揪空的地方用头巾包起来,见到邻居关切的眼神,不好意思地一笑:
那个老不死的,又发酒疯了。
她的语气里透出对自己人最大可能的原有。
拳脚事件,就算画上了完整的句号。
打架并没有使他们变成仇人。
他们的性格没那么多愁善感,他们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打架之前怎么过,打架之后还怎么过。
忧愁和怒气会被及时挥发掉,不做贮藏。
这才是对的,符合常情,可以共处。
我母亲,跟他人不同。
我整个家庭,也跟其他家庭不同。
在那个年代、那个乡村,胆敢要“爱”
这个东西,实实在在不合时宜。
我现在能够明白我不合时宜的母亲身上充满了失败和挫折感,她身上洋溢着一种健康的、热烈的生活精神,如今看来,活生生被一盆又一盆凉水浇熄了。
母亲的性格一定让她吃了许多亏、受了许多气。
但是,这些年,层层叠叠的恨意,覆盖了其他细节,过滤了事实上应该会有的温馨和爱的记忆。
而我父亲并没有审时度势的能力,他终其一生都以自己的隐忍为准则。
他的一生,没有过多的反叛举动,默默悲哀,隐匿绝望。
年老之后,他多次不无自豪而悲壮地告诉儿女们:
我听过多少难听的话啊,我咽回去多少怨气。
我父亲怕他的不满和不满碰起来会起火,他把不满吞在喉咙口,这些不满反过来包裹着他。
起先是想息事宁人,后来成了手段、成了习惯。
他没有意识到正是他一味地躲避才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哪怕是反抗或者辩解对她都是种正面的安抚,无论他表现什么:愤怒、恐惧,哪怕他奋起反抗,压倒她,都比一味消极地不抵抗不回应不纠正对她的伤害小。
这种没有对手的战争里,绝不会碰撞出什么火花,不会呈现出动人的一面,更不会达到肝胆相照的境地,只会激发恨意。
我父亲就这样任由我母亲和这个家渐行渐远,最终成了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旁人经常能够看出某些家庭外露的危机——大打出手、以死相逼,甚至举刀杀人。
但是在这一切危机爆发之前,谁见证这些呢,是他们最亲近的人,他们制造出来的人。
而这个格局,在我出生前就定型了。
我们兄妹无非就是他们表演舞台上仅有的几个不能退票的观众罢了,而且无论他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表演什么节目,或者表演得多么真挚或者拙劣,那些幼小的观众都没有退场的权利,他们深受其害。
那样年轻和充满憧憬时的恼怒,会不会是我母亲后来性格形成的原因呢?她那样的对待我们,除了发泄生活对她的戏弄,又能怎么解释呢?有没有不吵架的夫妻呢?我想是有的,就像相信天上有王母娘娘一样。
说不定真有吧?有没有呢?真有?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程度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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