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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戴一新,头上的血迹已经擦去,死使他显得庄重而威严。
我的父亲没有张扬,他没有出卖我。
他从来没有提到过我们的谈话,但他咬定我爷爷是我母亲害死的。
数番冷战之中,我母亲频频向他责问:你又不在家,凭什么怀疑我逼死他的。
不凭什么。
有什么证据?
没有。
哪个不得好死的造谣?
没有哪个。
他认定了二十多年,也忍耐了二十多年,既没有爆发,也没有原谅。
战争越来越频繁,极度的恨使人扭曲。
终于有一天,我坐到父亲对面,期期艾艾地开口。
我灌输给他一些大道理:忍耐不是生活的全部,不是一个人最大的德行。
他缺少破坏,缺少理解,缺少享乐。
并且,我告诉父亲,一个人对苦难的念念不忘也是一种暴力。
把过往的重负紧紧扣在肩上或者传递给下一代,也是一种暴力。
我当然没敢告诉他,其实,母亲年轻时那咋咋乎乎的性格是那个家唯一的亮色,是我现在愿意重新回顾而不会痛苦的时光,而父亲的忧伤,那多年来挂在脸上掩饰不住的忧伤和对生活的无力掌控,其实是对儿女的另一种损伤。
他使我们都不轻松。
当我绕啊绕啊说这些的时候,父亲露出那种孤独的、仿佛被出卖的神情。
他掩饰不住对我的失望。
仿佛一生都被人否定,他恐慌,不过,他总算镇定下来了。
他说我变了。
不,我没有变,我比当年更加爱父亲。
我爱他那使人误解也容易误解他人的性情,爱他那尖锐的痛苦,我更爱他的,是他挺过所有的风雨的痛楚。
只是,我希望父亲忘掉仇恨,内心安宁。
我知道很难,父亲没法跨越这个台阶。
试都没有试过。
后来父亲要求回家,回自己的家。
我不能忍受他一个人孤独地待在没有田地和菜园的乡下,只有一幢旧的、儿孙全部离开的房子。
我托朋友在离家不远的交警大队给他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
他只干了一个多月,便突然从交警大队卷铺盖回来了。
他落寞而郁郁寡欢地告诉我,他偷偷放了好几辆被交警扣住的三轮车——一搞文明城市评比,他们就遭殃。
他们辛辛苦苦忙了一个月,警察一天就把他们罚得精光。
不对头,他说,罚得不对头。
这个看大门的老头,出于正义和良知,越界干了警察才有权干的事,他不被开除才是怪事。
这个老去的人,他的背驼得很厉害,难过时,驼得就更厉害。
生活毁掉了父亲的外表,但他的个性,个性里中某种善良的东西却坚决地保持住了。
但离开岗位之后,父亲愧疚地窝在我的沙发上,瘦小,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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