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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炳森说,这心急不得,要给孩子一点儿时间。
月桂悄悄下了地,蹑手蹑脚地掀开隔壁屋的帘子,美娜躺在月光里,好似睡得很香甜。
俘获美娜的,是傍晚的味道。
每日美娜下了学,还未到家门口,一股鲜美的、勾人的香气便随着缕缕炊烟飘进了美娜的鼻孔,美娜的口水一层又一层。
做饭的是周炳森,他起得早、上班早,每天回来得也早,做饭便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乐趣。
他总有一种在平常的日子里创造乐趣的本领。
他在单位不争不抢,也毫无成绩,闹来闹去的政治运动都懒得注意到他;成婚六年了还没有孩子,当考过秀才的父亲数落他时,他不紧不慢地堆出一炕的西方名流嘲蔑父亲的俗浅,又暗自想着在这样的世道诞下一个生命,无异于一种犯罪;他饱读诗书,却从不卖弄,自甘在这样一个昏天暗地的时空里做一个糊涂逃避的凡夫俗子;他喜欢月桂,但也到不了爱的程度,爱是需要**的,月桂寡淡的贤良却常常浇灭他升腾的欲望;他冷眼旁观着人们斗来斗去,生命的热情全都演变成了活着的恐惧、人性的懦弱和人间的苟且。
他就这样活着,理想、爱情、亲情通通与他无关。
正当他以为这辈子就将这么无情地白白流逝时,美娜却来了。
周炳森见美娜瞪着滴溜溜的小眼睛,远远地、怯怯地看着自己做饭的模样,就更觉得做饭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了。
他也不主动和美娜打招呼,就像小时候捕雀,把食饵放在那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慢慢鸟雀就失去了警觉,自己会跑过来。
果然,这样观察了几日,美娜意识到周炳森并不想搭理她,这个不搭理,在美娜看来便是一份恰当的距离。
这距离让她保有一种自由,一种尚可主动把握人生的自由。
可自由总是让人孤独,美娜心底渴望亲近。
美娜一寸一寸地靠近,一天比一天近,终于在某个夕阳落在树腰上的时候,美娜站在了周炳森背后,捏着嗓子问:“你今晚锅里做的是什么?”
周炳森笑得像往常一样和蔼:“今儿咱们煮肉丸子好不好?”
美娜笑了,她觉得“咱们”
这个字眼藏着诸多亲切的秘密。
“我娘以前也给我做过肉丸子。”
周炳森笑得更大声了:“那咱们打个赌,看看谁做得更好吃。”
美娜开心地鼓起了掌,大人似的头脑都没了,全回到了小孩子的心思。
周炳森第一次察觉到了一种热情,那是人类生命本能的、生生不息的、绵延了亿万年的热情。
新的生命总能给人类带来某种希望,连他这样一个习惯了在荒诞的政治沙漠中做鸵鸟的人,在悲观虚无的人生旅途中自我幻灭的人,都萌发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活生生、热腾腾的力量——成为一名父亲,一名即使死挺着自己的翅膀,也要护雏鸟周全的好父亲。
这样的顿悟,让他与月桂在寡淡荒芜的人生路上重获了一个统一的精神目标,他们都把美娜视为自己的女儿、自我生命延续的支点、生活得以新鲜的理由。
在这样的热切中,在他与月桂成婚的第七年,他们的儿子竟然诞生了。
美娜又多了一个弟弟,独一份的爱,又一次消逝了。
尽管周炳森与月桂待美娜格外地好,但那“格外”
便多少有些刻意的不自然。
不过美娜已经快十五岁了,她有自己的办法回应这份“格外”
,她不再热衷于扮演这个家中讨长辈欢乐和烘托团圆气氛的女儿角色,转而变身成了一名协助月桂和周炳森照顾婴儿的好保姆、与弟弟相亲相爱的好姐姐。
她多少庆幸自己下意识地把控着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距离替快十五岁的她挡住了些许伤害——没能见母亲最后一眼的伤害、被父亲在码头抛弃的伤害,与这些相比,眼下的这点儿伤害便微不足道了。
美娜仍只唤月桂作小姨,唤周炳森作姨父。
夜里,月桂又问周炳森,美娜会不会太敏感。
周炳森说,这心急不得,要给孩子一点儿时间。
月桂又悄悄下了地,蹑手蹑脚地掀开隔壁屋的帘子,美娜躺在月光里,好似依然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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