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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伦的眼就直了!
当下,他愣是一拖一拽地,强拉着家昌父女去了柳爷家,让柳爷仔细瞧一眼,是不是正经的小姐有了,戏班子就可以重新热闹起来了。
柳爷家大院里,有两株修剪得滚圆的栀子树,树龄也有十几年了。
正是栀子花怒放的时候,小香玉在柳爷面前“咿咿呀呀”
地瞎摆了几个动作,花香沾染在小香玉的白纱裙摆上,她一旋转起来,一树的香就都围着她转似的,风把甜腻的香气吹散了,吹到了每个人的心坎儿上。
月色又把这浓香调得均匀,软乎乎里沁着一丝冰凉。
柳爷不动声色地细笑着,略一颔首,说:“是块好材料,戏名就叫晚香玉吧。”
柳爷十二岁那年就拜了大师傅拉坠琴、唱小生,唱了整整八十一年,一辈子都在戏里。
新中国成立后,市里成立了专业的吕剧院,柳爷成了方圆十里靠唱戏吃上公家饭的第一人。
当初就是柳爷一眼瞧上了宋家昌,点拨他入了戏,宋家昌自认枯草一样的命里,多少有了些闪亮的时光。
既然柳爷发了话,定了性质,宋家昌便激动得一整个晚上合不拢眼。
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席子上,呆望着夜空里的长长银河,回味着些许模糊的往事。
不久,他实在倦乏了,依稀地进入一个梦里,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脸臊得通红,低着头只敢看自己那光溜溜的、还沾着泥团的脚丫子,可偏偏一上了台,他腰身一挺,脚步微抬,星星都住在他眼睛里。
他一边跑着圆场,一边唱着快板,声调铿锵、情绪激昂、节奏迅疾、字眼清晰,要嗓子有嗓子,要跌扑肯跌扑,唱、念、做、打,无一不能,放眼日月星辰,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武生!
如今他的梦碎了,女儿又续了上来,这样一想,命运总算还是眷顾着他。
头一次彩排,演的是《姊妹易嫁》,晚香玉一出戏下来,已是香汗淋漓。
到底是没有功夫的底子,唱了一会儿,她的气息便飘了起来。
老戏班子的人不是听不出来,但众人都沉浸在她俏丽的形表里,尚在为剧团能重新开张而兴奋不已。
这时,坐在第一排右角的赵长正却开了口:“这哪里还是吕剧呢?说京剧不像京剧,是吕剧又不类吕剧,梅派不似梅派,程派不是程派,这唱了些什么呢?”
一时间人们面面相觑。
几个资历浅的瞪大着眼瞧向福伦,福伦又把眼瞪大了一圈瞥向柳爷,柳爷闭着眼安神养息。
阔大的屋子里,谁也不作声。
晚香玉本就觉得身子又黏又沉,闷得慌,当下受了这样的打击,委屈地“哇”
了一声,便身着一袭戏装,梨花带雨地夜奔去了。
几个唱老旦、老丑的妇人这才醒过神来,唱老旦的连珠婶子如今也真成了七十多岁的老妪了,她嗔怪着赵长正:“哟,长正,你这是干什么咧?她一个小姑娘家,才学了几日,你便这么奚落人家?就是为着你家红英,也不至于呀?”
一旁有人迅猛地拍了她肩膀一巴掌,提醒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长正倒没反应过来似的,扭头望向跑出去的晚香玉,嘴里仍念叨着:“委屈什么呢?唱吕剧的小姐,哪里是这么个唱法哪?”
人们便看不清赵长正的神色了。
他的后脑勺儿,一根根发了灰的头发,像刺猬的针尖似的,直顶顶地刺向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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