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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知道他牵挂着老家的那些山民,就说:“过完了年,你再去看看不就得了。”
父亲说:“过完年我再去看他们,有什么意义,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的年啊!”
我家过年没有在县政府的家属楼里,而是提前搬到了县政府招待所,父亲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躲那些以拜年为名义前来行贿的人。
父亲刚当上县长那年的春节,前来拜年的人拎着大包小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
过了正月十五,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他妈的一个春节就收了八十万元,这帮狗日的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偷偷缴给扶贫办算了。”
母亲说:“你为什么不缴给纪检委呢?”
父亲说:“你简直是女人见识,缴给纪检委,我红了,但那些行贿的都黑了,我工作上还得靠那帮王八蛋呢。”
正月里的招待所本来就很清冷,与外面的爆竹声声和烟花四起形成强烈反差,而父亲的情绪使我们的年更加的黯淡而无聊。
我那时就想,父亲当什么破县长啊,不如当乡长时让我们快活。
这次,父亲的车队利用四天的时间,昼行夜宿,一连跑了银岭、卧驴梁、东柯寨、九十里铺等七个偏远乡,最后才到了尖山乡。
父亲有个习惯,不管是下乡检查三秋生产、夏粮征收、农田基建、访贫问苦还是号称天下第一难的刮宫引产,他总是要去尖山看看,这让尖山乡的父老乡亲感激涕零:“咱尖山,几千年就出了一个县太爷啊……”
车队尚在九十里铺乡的时候,雪就已经下起来了。
按当时的现实情况,完全可以打道回府的,当时民政局局长就提醒父亲:“秦县长,是不是可以回县里,雪如果下傻了,封了山,我们就都回不去了。”
这样的教训不是没有过,经常有这样的事情:有些部门深人到路陡坡大的偏远乡检查工作,一旦大雪封了山,再牛的小车也趴在那里动不了窝,只好让乡干部陪了打打猎或者玩玩麻将,等待天晴了雪化了路面**了再打道回府。
父亲当时迟疑了一下,说:“那,是不是,尖山乡可以不去了?”
对父亲提出的这个问题,基层部门的同志一时不好回答,都知道尖山对于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再说老天爷的事情孰能料得,谁也不敢打保票这雪到底能否下到足以封山的程度。
即便封山了又当如何?他秦县长能在这里忍受期待冰雪融化的煎熬,做下属的何尝忍受不得?万一回不了,到这山野雪乡打打猎、搓搓麻将倒也难得一番休闲,于是民政局局长就说:“尖山是必须去的,只有到了偏远的乡,我们才算不虚此行啊。”
父亲笑了。
父亲的微笑中夹杂着农民式的椰榆和得意。
父亲本来就是一脸的农民相,如果不是高大的身材、庄重的表情和被工作历练出来的高贵气质,告诉人们这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县级领导干部,单凭一张被风刀霜剑镂刻而成的布满沟壑田垄的大黑脸,混在赶集的山民中很难辨得他是什么身份。
父亲给各位丢了一支红塔山,说:“再委屈同志们一下,跑完尖山,咱们连夜往回撤,年轻的同志回家就可以抱媳妇了。”
说得大家都乐了。
父亲也乐,但是父亲的笑容中已经有了应付和表演的成分,有细微的汗珠从他的鼻翼上爬出来。
有些心细的部门头头就觉得当时父亲有些不对劲,但是谁也不可能钻到父亲的肚子里探寻究竟。
当时,父亲的阑尾炎已经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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