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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总能给出一个符合常理、逻辑自洽,甚至引经据典的答案。
他会解释法律条文,会分析道德困境,会阐述社会规范。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像一本行走的伦理学教科书。
但正是这些正确的回答,与实验室里日复一日上演的错误现实,形成了最尖锐、最令人绝望的讽刺。
博士仿佛在用一个无比精密的框架,去证明框架本身的虚无;用对细微正确的坚持,去反衬整体错误的荒诞。
他给人的感觉,并非不知道自己在作恶,而是……太知道了。
他清醒地、理智地、并且似乎带着某种观察者的疏离感,在践行着这一切。
他似乎将整个实验室,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视为一个庞大的、探索某种界限的实验场。
而“正确”
与“错误”
,只是他在这场实验中,需要不断记录、分析、并用以调整实验参数的变量而已。
这种认知,比面对一个纯粹的疯子或暴君,更让未感到迷失和无力。
疯子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暴君的压迫是直白而野蛮的。
但博士,他用理性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绝对的“错误”
包装在局部的“正确”
之中,让你甚至在承受痛苦时,都无法理直壮地恨他,反而会陷入对他那套逻辑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他摧毁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对世界基本秩序的理解和信任。
……
记忆的蛛网黏连起更多破碎的片段,博士的形象在那片惨白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怪异而难以捉摸。
未蜷缩在现实的阴影里,感受着俱乐部地板的冰冷透过薄薄的垫子渗入骨骼,与记忆实验室金属台的寒意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
博士的奇怪,远不止于那些表面的矛盾。
在更早的时候,未曾从那些代号排序靠前的孩子——比如C往前的那些——零星的、小心翼翼的交谈中听到过一些事。
那些孩子,年龄与他相仿,却似乎承载着更久远的实验室记忆,或许他们曾被冷冻、沉睡,在某个时间点被博士重新唤醒,原因未知。
他们提到,在以前,博士在某些特别…“过分”
的实验项目开始前,会先在自己身上尝试一遍。
“他给自己注射过那种神经毒素,就比给我们用的剂量低一点点,”
C-12有一次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声音压得极低,对未和另一个实验体说,“我偷偷看到的,他躺在观察室里,仪器尖叫个不停,他整个人都在抽搐,冷汗把衣服全浸透了…后来躺了三天才能下床。”
另一个C开头的孩子补充:“还有一次,是那个感官过载测试原型机,他把自己绑进去,开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吐得一塌糊涂,眼神都是散的,好几天没来实验室。”
这种行为,在某个阶段后,停止了。
博士不再亲自尝试那些极端的痛苦。
他转而完全依赖于理论计算、动物预实验,以及……他们这些实验体直接的数据反馈。
这种转变的原因,无人知晓,或许只是博士认为数据积累已经足够,无需再付出自身代价;或许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但这短暂的亲身试法,为博士那冰冷的面具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色彩——他并非天生麻木,他曾理解痛苦,以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这种理解,最终被他摒弃了,或者,纳入了某种更冷酷的成本计算之中。
另一件事,未记得格外清晰,因为它触及了博士那套正确性逻辑下一个更尖锐的悖论。
C-38,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如同影子般的男孩。
在某次集体心理评估后的自由陈述环节,他抬起头,看着博士,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平静语气说:“博士,我觉得…我活着,都是为了您。”
这句话在寂静的实验室里落下,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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