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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一脸窘羞低头嘟哝道:“这个东西,多大了还胡闹哇……”
之后约有两袋烟的工夫,街上响起了召唤全村成年男性去家庙集合的锣声。
律条村的人们多年来听到的锣声有两种:一是大锣,二是老锣。
大锣放在庄丁许正轩的家里,它一旦在街上响起,必是收捐收税或传达官府政令。
老锣则放在家庙,必要时会由族长下令,让看管家庙的绰号“二算盘子”
的许正曰敲响。
这锣也不知是哪一辈祖宗置下的,大得像一面烙煎饼的鏊子,敲起来声音浑厚悠长,透出无限的威严。
这老锣从不轻易响起,一响起就是族内出了大事情,需要全体成年族人到家庙议决。
许景行盼这锣声已盼了多年。
随着童年时期的离去,他是多么想参加这种聚会呀。
当那老锣响起,全村成年男人都走出自己的院子,去了村前的家庙。
在这个时刻,许景行感觉到全村一下子分成了两个世界:家庙那里是一片树,家家户户是一片草;家庙那里是一堆金,家家户户是一片沙。
在这个时刻,留在家里的妇女孩子连大气也不敢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男人们回来,向她们讲述在家庙里议决的事情。
而在这二十多年中,族长许瀚义不召集族人便罢,一召集多半是要整治许姓的不肖子孙。
这更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
谁谁犯了什么错,受了什么刑罚,无一例外地成为全村人长时期的谈资。
而那些年许景行还是个孩子,进家庙只能每年在大年初一去一次,跟在大人屁股后头给那些祖宗牌位叩头。
他多么想自己快快长大,像父兄那样获得去家庙参加聚会的资格!
终于,他今年等到十八岁了。
从大年初一吃完饺子开始,他就时时盼着这种聚会的再次举行,然而整整一个春天一个夏天过去,他始终没听见这种锣声响起。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不过他想不到他参加的第一次族人聚会,竟是为惩治他的儿时伙伴而举行的。
许景行气喘嘘嘘跑进那个长着十几棵老柏树的大院,家庙房檐下吊着的大铁碗子灯已经点亮,而族长许瀚义老爷爷已经挺直他的矮胖身躯威严地站在了门口。
他的身后是家庙的三间正房,里面也点着了灯,灯光煌煌亮亮,照耀着北面墙上供奉的许姓祖宗牌位。
那些牌位上少下多呈山形排列,最高一层那唯一的牌位是律条村许姓的老祖宗。
是他于许多年以前带着一个女人从东海边过来,在这里结庐拓荒而居。
他一共生出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后来远走他乡,而最小的一个则在这里繁衍生息,最后发展成这么一个家族,组成了一个没有外姓的“父子庄”
。
家庙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一个家族的精神。
一个庄户人活着的时候不管多么卑微多么窝囊,而一旦变成了这座家庙里的牌位,就变得神神秘秘威风凛凛。
这么多的山一样的牌位立在那儿,更让人感到了无上的可敬可畏。
而许景行感觉到,祖先们这种难言其重的力量,此刻全集中到了族长的身上。
望着他,许景行突然打了两个寒噤,不由自主地让自己藏到了一棵老柏树的背后。
族人鱼贯而入,渐渐站满了院子。
许景行发现,族人此时的排列仍和年初一时一样,最大的一辈站在前面。
今晚在那个位置站着的只有三个老人。
这就是说,连同族长许瀚义,这一辈人只剩下四个了。
许景行记得,他刚懂事时在这一排站着的是十几个的,十多年下去,他们多半已经变成了屋里的牌位,剩下的四个也已风烛残年。
除了族长尚存几分精神,其他三位连站立都显得十分艰难,那位八十七岁的许瀚珍,哆哆嗦嗦地连拐杖都要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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