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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跪在一旁，没有劝阻，没有哭嚎，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首至渗出血丝，浑浊的泪水在他满是皱纹与烟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他默默地看着他的皇帝，这位他服侍了十几年、宵衣旰食却终于无力回天的君主，进行着这令人心碎的最后仪式。
崇祯的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火光渐起，映亮了他深潭般的眸子。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己写就、被汗水浸得字迹微晕的遗诏，用一块随身玉佩压在老槐树暴露的根节上。
帛书上最后几行字，墨色尤新：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然后，他转向那棵槐树，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腰间一束原本用以悬挂印绶的素白丝绦解下。
丝绸在冰冷空气中泛着微弱的光。
王承恩见状，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电击，但他仍挣扎着爬起，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协助崇祯，将那根白绦绕过最低的那根横枝，打上了一个死结。
他的动作与崇祯一样缓慢，仿佛延长这过程，就能延迟那个必然结局的到来。
结打好后，王承恩再次跪下，朝着崇祯，也朝着紫禁城，重重地、无声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冻土上，久久不起。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脚下混乱渐起的京城，眼神空洞，己无悲无喜。
他没有再看王承恩，只是将头上的翼善冠摘下，轻轻放在树下。
冠上金色的龙饰在晦暗天光中黯淡无光。
接着，他抬起手，扯散了刚刚束好的发髻，让黑发披散下来，覆盖住面容。
“以发覆面”
，无颜见祖宗，也无颜见这即将倾覆的江山。
随后，他踩上王承恩慌忙搬来的一块山石，石头不稳，微微晃动。
他的身体也随之晃了晃，像风中残烛。
王承恩跪在一步之外，仰着头，死死盯着，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崇祯将下颌缓缓伸入绳套，丝绸冰冷贴颈。
他停顿了最后一瞬，仿佛在倾听远处渐进的、属于新时代的喧嚣。
然后，踢开了脚下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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