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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成了连莲童年里最熟悉的诅咒。
奶奶枯瘦的手指戳在她额头上的疼痛伴随着恶毒的咒骂,日复一日地在每个清晨与黄昏响起。
那些青紫的淤痕和耳边的诅咒一样,旧的未消,新的又来,在循环往复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小小的女童牢牢困在害死生母的罪孽里。
连父的续弦是在百日热孝里匆匆迎进门的。
新母亲杜梅是个瘦高的女人,颧骨略高,嘴唇薄而紧抿,在奶奶的嘴里是“不下蛋的母鸡”
。
这个离过婚的女人总爱把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却遮不住眼角细密的皱纹,是岁月和不如意共同刻下的痕迹。
她嫁过来好几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只能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母爱分成两半——明显偏袒连建国的那一大半,和偶尔施舍给连莲的一小半。
有一年的冬天特别漫长,饥饿缠绕着每个人的脖颈。
胡同口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
奶奶的骂声随着浮肿的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化作了灵堂里的一缕青烟。
连莲至今记得那个雪后的清晨。
她蹲在厨房偷喝完一碗鸡蛋汤,那是杜梅特意留给连建国的,碗底还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糖。
正当她舔着碗沿时,忽然发现世界变得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揪着她的耳朵骂“丧门星”
,也没有人逼她在大冬天用冻得通红的手搓洗全家人的衣服。
这种隐秘的快乐在来到灵堂时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哥哥当着众人的面钉在了白幡上。
“你为什么偷偷笑?”
连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剜开了她的心事。
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笑了吗?或许吧。
她不懂死亡,也不懂父亲跪在灵前时颤抖的肩膀意味着什么。
但这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却成了父亲眼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从此以后,她在这个家彻底成了透明人,或者说是个会呼吸的家具,没人会特意看她一眼,但谁都能随手使唤她。
一无所知的时候怎么不算幸福呢?当她开始上学,当她识字后,她才发现,原来痛苦是可以被命名的。
升入初中后,连莲在泛黄的《新青年》合订本里读到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奶奶的诅咒与捐门槛的故事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当她读到《娜拉走后怎样》时,窗外正飘着柳絮,某个蛰伏已久的念头突然破茧而出。
“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望着斑驳的墙壁,上面还残留着不知哪届学生刻下的字迹。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可她的半边天在哪里?是在杜梅永远偏向哥哥的粥碗里?是在父亲冷漠的背影里?还是在那个雪后清晨,她舔着碗底糖粒时,无人知晓的、短暂的甜?
1969年春天,一列开往宣城的绿皮火车喷吐着浓重的煤烟,缓缓驶离京城。
连莲紧贴着车窗,她赶在知青下乡的尾声满了十六岁,自己报了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夹层,那里缝着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零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忐忑的心事。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自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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