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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个名字。
张鼎转过身,走下望楼。
明天还有仗要打。
不管孙原回不回来,仗都要打。
大纛在,军心就在。
许安站在那里,大纛就不会倒。
褚飞燕走进营帐的时候,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最后一丝光线关在了外面。
帐内点着几盏油灯,青铜的灯盏,三足的,灯盘浅浅的,盛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油脂,烧出来的烟又黑又浓,熏得帐顶的毡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
灯火在夜风灌进来的缝隙里摇晃着,把帐中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满是褶皱的帐布上,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幽灵。
帐中坐着几个人。
张白骑坐在最靠帐口的位置,是他自己挑的——离帐口最近,万一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个冲出去。
他的白色战马没有牵回马厩,就拴在帐外的木桩上,马蹄不安地刨着泥地,他能听见那沉闷的声响,一轻一重,像一个人在心烦意乱时拿手指敲着桌案。
他的白甲上全是血,不全是敌人的,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从甲叶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铁片的边缘往下淌,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包扎,只是从袍子上撕下一块布塞在甲胄里面,用甲叶压住。
布条已经湿透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他坐着的草席上,积了一小摊,黏糊糊的,像打翻了半碗粥。
杨奉坐在他对面,靠着一只装满了杂物的藤箱。
他的络腮胡子上糊了一层干透了的血,从下巴一直糊到耳根,像一顶奇怪的头套。
手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嵌着碎肉和骨渣子,怎么都抠不出来,他也不抠了,就那么摊着手掌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已经凝固了的东西发呆。
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累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从中午就没有坐下来过,现在是第一次,屁股一碰到草席就不想再站起来了。
王当蹲在帐角,离油灯最远,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他的脸被火燎过,左边脸颊的皮肤烧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发红的嫩肉,还没有结痂,透明的组织液不断地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把领口浸得湿漉漉的。
他不敢碰那块伤口,碰了就和着胶水撕开一层皮,所以他就僵着脖子坐着,脖子歪向一边,像一个落枕的人。
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沾着干了的血和灰烬,灰扑扑的,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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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油脂沸腾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虫子在耳边爬,可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帐中人的脑子里翻搅,一下一下地翻,搅得脑浆都成了浆糊。
帐帘被掀开了。
褚飞燕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沉,靴底踩在地上发出迟缓的、钝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熟透了血的土地,不紧不慢,不急不缓,稳得让人发慌。
他没有径直走到主位,而是在帐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帐帘,面对着帐内几个人投射来的目光。
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脸上的轮廓在光影里忽隐忽现,像一尊刻了一半的石像,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可表情却被光影湮没了,看不清是怒是悲还是什么都没有。
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白骑的手按在刀柄上。
杨奉从藤箱上站起来的动作迟钝,腿在发抖,扶着帐柱才稳住身形。
王当从阴影里走出来,半边被火燎过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粉红色的嫩肉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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