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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扫了一眼帐中那几张灰白的脸。
那目光从张白骑按刀的手上移过,从杨奉被血糊住的络腮胡子上滑过,从王当烧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坐。”
只说了一个字的命令。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这次多了不安分的细碎声响:张白骑衣甲的铁叶在落座时哗啦哗啦地响,杨奉一声轻得像断了弦的叹息,王当蹲回阴影里的窸窸窣窣。
褚飞燕坐回那张藤编的坐席上。
那张坐席是从真定城中某个乡绅家里抄来的,藤面光滑,边角用绢料包裹着,还有绣花。
他的后背靠上去,脖子终于松了,可腰背依然绷得僵直,两肩撑开,坐须如钟。
他不坐在那里,就得瘫倒在地上。
他要了半碗水。
一碗水端上来,陶碗沿上有道裂纹,碗底有层泥垢。
他单手接过来,没有喝,放在膝盖上。
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碗沿,拇指在缺口的棱上蹭了几下,像在触碰一道伤口。
“报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像晚上蹲在火堆边跟老兵搭话的渠帅——不是将军对着下属说话的那种调,是把命和命堆在一起,从血水里泡出来的将领才会有的那种平淡内敛又压抑的语气。
张白骑开口,沙哑得像几片碎瓦片在石板上互刮:“报过了。
右翼残存的曲部名册尚未清查完毕,督战队的损失最大,三百多人的编制里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中阵预备队填进去了两千三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
我自己左翼的情况更糟。”
说到这里他就停住了。
喉结上下动了动,把冒到嘴边的话连同一股铁锈味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右翼被打散的那几个曲部,建制还在不在了都不好说。
曲有曲长,屯有屯长,队有队长,什有什长——这些骨干军官在第一轮凿穿中死了大半,死得最集中的就是预备队填进去的那一波。
伍长什长不知道屯长的位置,屯长找不到曲部的旗,活着的人都散了,找不着自己的队伍了。
编制还有,人没有了。
帐帘又掀开了。
传令兵站在帐口,手里捏着一卷湿漉漉的竹简,竹简上糊着泥,有几根编绳断了,竹片歪了出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擦伤,从额头一直拖到颧骨,皮肉翻开着,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
“将军,死伤。”
他的手在抖,竹简抖得哗啦哗啦地响。
褚飞燕接过竹简。
没有看,先放在膝边,把那半碗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之后放了不知道多久,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和着陶碗壁上残留的不知道是哪一餐沾上的咸菜汤的味道,混在一起灌进喉咙里,苦涩寡淡。
把那半碗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才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凑到油灯底下看。
火焰跳了一下,把他映在帐布上的影子晃了晃。
他看完一排字,手指在竹片上移一行,再看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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