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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瞬,沮授话锋一转,指尖落在调令上,眼底泛冷,刺破了短暂的安稳:“但皇甫嵩随军送来朝廷正式调令,征调魏郡兵马参战。”
孙原眸光微沉,伸手取过帛书调令,指尖拂过工整的官方隶书,一字一句读罢,指节缓缓收紧。
调令直白苛刻:魏郡本地征召的义兵,全数留守城池、流民大营、伤兵大营,不得调离;唯独孙原亲手操练、战力冠绝河北郡兵的虎贲营骑兵,即刻整军,奔赴太行前线,归入皇甫嵩麾下,听中央官军统一调遣。
郭嘉闻言,轻声开口,点破了帝王深藏的权谋心思,话不多,却字字戳中要害:“朝廷这是借剿贼之名,拆分明公嫡系兵权。”
“魏郡义兵多是本地农夫,战力平庸,留守无碍;虎贲营却是明公耗半年钱粮亲手打磨的精锐,人马皆精,是我们麾下最利的尖刀。
河北诸郡郡守皆无成建制精锐骑兵,唯独明公有,灵帝忌惮这支兵马,非止一日。”
“如今借围剿黑山的大义名分调走虎贲营,一来可消耗我部精锐,令其在前线折损人手;二来可让虎贲营脱离明公直接管辖,安插朝廷军校分化军心;三来可昭示天下,地方郡守兵马仍归朝廷节制,敲打明公不可拥兵自重。”
孙原垂眸望着调令,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心绪翻涌。
他岂会不懂帝王心思。
自己无门阀靠山,无世家牵连,本就是灵帝用来制衡士族与宦党的一把孤刃,可刀刃太利,皇权便会忌惮。
一步步拆分兵权,一次次朝堂施压,都是要让这把刀永远听话,永远反噬不了执棋之人。
沮授正色进言:“明公,虎贲营不可不发。
朝廷调令合乎军法,四路大军围剿黄巾是天下大义,若公然抗命,宦党与士族必会联手弹劾明公拥兵自重、暗通叛贼,届时祸事远甚于调走一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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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晓。”
孙原缓缓合上帛书,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虎贲营三日后整装出发,由副统领领兵赴前线,我绝不亲往太行。
我必须留守魏郡,稳住流民,稳住吏治,稳住后方根基。
兵权可分,魏郡万民,不可乱。”
他可以接受兵权被拆分,可以接受嫡系兵力损耗,却绝不能离开魏郡。
一旦他离开邺城,朝堂无数黑手便会瞬间伸向魏郡,流民无人安抚,僚属无人庇护,全境顷刻便会崩盘。
兵权之危暂落定,堂内气氛再度沉重。
这一桩,是数十万人生计的民生死局,也是袁涣每日直面、却始终无解的乱世顽疾。
袁涣起身,对孙原躬身一礼,随即将厚厚一摞民间诉状木牍铺开,木牍上笔墨潦草,皆是乡民亲手投递:“明公,流民大营三万余众、伤兵大营一万两千伤残士卒,如今温饱已能保障,粥粮、营帐、医药皆供给到位,眼下最大的难处,是分田授宅。”
依汉制,战乱平息后,官府当将境内无主官田、空置宅院,分发给流离百姓与归乡伤兵,令其扎根故土,恢复农耕,从根源上杜绝流民作乱。
可如今法度犹在,世事已崩。
“两载战火,魏郡全境乡亭库房焚毁殆尽,九成以上民间田契、房契、户籍原始簿册,皆成灰烬。”
袁涣指尖攥紧木牍,语气满是无力,“大汉田宅归属,皆以官府存档、民间契书为凭,如今凭证全无,真假难辨。”
他将民间乱象分作两类,皆是实情:
一类是无辜失产的良民。
“本地百姓世代耕种的良田,或遭豪强往年欺压被迫流离,或黄巾起兵时仓皇出逃,来不及带走契书,如今归乡,无文书可证明田宅归属,故土被人抢占,申诉无门。
更有百姓心向朝廷,从未依附黄巾、参与劫掠,仍落得家破人亡,是乱世里最无辜的人。”
一类是蓄意谎报的刁民。
“曾依附黄巾、随贼劫掠的从贼流民,战事平息后卸甲归乡,看准官府无存档、无从查证的漏洞,凭空冒认良田大宅,妄图白占安置资源。
还有外地迁徙来的流民,本无魏郡本土田产,也扎堆谎报祖产,争抢有限官田。”
再加流民构成繁杂:大半是冀州本土逃难百姓,小半来自兖、豫、青三州,籍贯混杂,原籍官府簿册同样损毁,无法跨郡核验身份田产。
袁涣长叹一声,望向案上空空的存档位置,道出了无解的困局:“无旧簿可查,无宿吏可证,无契书可验。
要逐户甄别真假、厘清产权,依眼下人手,至少三载才能理清。
可流民日日盼田安家,伤兵日日盼宅休养,我们耗不起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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