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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平三十八年九月二十二,天刚蒙蒙亮,京北郊野的晨雾还裹着深秋的凉意,漫在高低错落的梧桐林间,沾在路边枯黄的草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天边翻出浅淡的鱼肚白,远处村落的炊烟慢悠悠升起来,混着稻田里残留的稻秆清香,在微凉的风里散得平缓。
经过三日整改,城郊公交的运力早已理顺,原先挤攘不堪的站台,此刻多了几分规整。
早六时半的首发公交准时停靠在京北文艺职业技术学院校门口的站台,车身擦得干净,车窗透亮,没有了此前人挤人贴在玻璃上的局促,车门打开时,三三两两的学子依次上车,刷卡、投币的声响细碎,司机握着方向盘,语气平和地提醒大家往车厢中间走,全程没有嘈杂推搡,全然是此前议事会定下的公交纾困成效。
柳如烟混在人群里,和身边的普通学子别无二致。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软的浅素布衫,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下身是深色粗布长裤,裤脚整齐地收在棉袜里,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边沾着些许路边的尘土。
肩上挎着的布书包洗得发白,边角被磨得平整,里面装着实践课手册、碳素笔、空白稿纸,还有一本用来记录基层诉求的软皮笔记本,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也没有随行人员陪同,全程独自排队、上车、找位置落座,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特殊。
车厢里的学子大多是周边村落、工农家庭的孩子,手里要么攥着课本,要么整理着实践课要用的物料,彼此交谈的话语里,全是关于今日实践课考试的内容,没有虚浮的闲聊,也无刻意的寒暄。
柳如烟挨着车窗坐下,抬手将额前被晨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窗玻璃,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轻轻将雾气擦开,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郊野景致。
道路两旁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田埂上有背着竹筐的村民缓步走过,远处的村落里,鸡鸣犬吠的声响隐约传来,偶有基层工坊的工人骑着自行车驶过,车后座绑着工具袋,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她褪去副皇帝身份,以普通在校生的视角,真切看到的郊野日常,没有朝堂议事的庄重,没有政务处置的繁复,只有最平实的人间烟火,也是朱韵澜同志定下的,执政者必须亲眼看见、亲身感受的基层光景。
此次京北文艺职业技术学院的实践课考试,是学部依照全国议事会的决议,刚敲定的院校实践考核新规。
全域所有公办本专科院校,一律取消纯书面式的实践课考核,摒弃纸上谈兵的应试形式,所有实践课程必须落地基层、贴合民生,由院校教师、基层议事会代表、普通群众代表共同组成考核组,现场核验学子的实操能力、基层沟通能力与务实做事态度,全程公开打分,杜绝人情分、形式分,真正践行“教育践于行、学识落于实”
的准则。
作为属地职业院校,京北文艺职业技术学院的实践课主打民间文创整理与基层文艺服务,考核内容便定在了郊野村落的实地调研与宣讲。
全体大三学子分组前往远郊云密村、庆延村、门头沟村等村落,走访当地民间手艺人,整理散落的民俗文创资料,再结合收集到的内容,为村里的老人、孩童开展一场简易的基层文艺宣讲,全程无彩排、无预设脚本,全凭学子自身的实操与应变能力,考核结果直接计入毕业实践学分,丝毫马虎不得。
柳如烟所在的小组共四人,除她之外,还有三名同专业的同学,皆是平日里埋头读书、踏实做事的普通学子,没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性格沉静、待人谦和的同班同学。
四人此前已商定好分工,一人负责走访记录,一人负责整理手艺人资料,一人负责协助宣讲筹备,柳如烟主动承担了最繁琐的实地走访与信息核对工作,没有借任何缘由推脱,也没有要求组员多分担半分。
公交平稳行驶至庆延村站台停靠,柳如烟和组员一同下车,站台旁新搭的候车棚遮去了晨雾,木质的座椅上还留着些许凉意,不远处的村头议事点,几名基层议事委员正忙着整理村民的诉求台账,见到学子们到来,只是抬眼温和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全然是基层处事的务实模样。
庆延村的街巷窄而平整,路面铺着碎石,两旁的土坯墙院落整齐排列,墙头上搭着晒干的玉米串,金黄一片,透着农家的富足。
巷子里,有妇人端着木盆洗菜,水珠顺着盆边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声响;有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捻着棉线纺布,手摇纺车缓缓转动,嗡嗡的声响平缓悠长;还有孩童光着脚在巷子里追逐,手里攥着草根,笑声清脆,没有城里学堂的拘谨,满是乡村孩童的灵动。
小组四人按着提前打听的路线,径直往村里做粗布刺绣的老艺人陈婆婆家走去。
陈婆婆今年七十有三,一辈子守着村里的粗布刺绣手艺,绣出来的村落纹样、草木图案,全是郊野乡间的真实景致,是此次实践课重点走访的手艺人之一。
此前学院老师只是告知了手艺人的住址,没有提前对接、没有刻意安排,全凭学子们自行沟通走访,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
陈婆婆家的院门虚掩着,柳如烟上前轻轻叩了三下木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院里传来老人缓慢的脚步声。
院门被拉开,陈婆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皱纹,双手粗糙,指关节宽大,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看到门口的学子,老人眼里没有生疏,只是语气平实开口:“是学堂里的孩子吧?进来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热情,柳如烟四人跟着老人走进院落,院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织布机,机身被磨得光滑,旁边的木桌上,铺着半幅绣了一半的粗布,绣线是用草木染成的青、褐、米白三色,针脚细密,绣的是村口的稻田与梧桐。
院里的石凳擦得干净,老人示意他们坐下,转身端来两碗白开水,放在石桌上,没有精致的茶具,只是粗瓷碗,水温温热,刚好入口。
“你们要问刺绣的事,就问,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
老人坐在织布机旁的小凳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绣绷,指尖捏起绣花针,动作缓慢却熟练,没有因为学子的到来停下手里的活计。
柳如烟拿出实践课手册和笔,俯身坐在石凳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急于记录,先是静静看着老人手里的绣品,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学生的傲气,也没有刻意的讨好:“陈婆婆,我们是京北文艺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来整理咱们村里的刺绣手艺,想问问您这刺绣的纹样,都是怎么想出来的?绣一幅完整的布面,大概要多久?”
她的语气贴合学生身份,语速平缓,提问直白务实,没有文绉绉的书面语,也没有空洞的套话。
老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针不停,指尖推着绣线穿过粗布,缓缓开口:“纹样都是眼里看到的东西,田里的稻子、路边的梧桐、村里的鸡鸭,看着啥就绣啥,不绣那些虚的。
绣一幅完整的门帘,慢些,要半个月,快些,也得七八天,全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急不得。”
组员里负责记录的女生低头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如烟蹲下身,凑到绣绷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粗布的面料,布料厚实,带着草木染的淡香,没有市面上绸缎的光滑,却透着实打实的质感。
她看着老人指尖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得均匀,没有丝毫偏差,老人的眼神不算清亮,却能精准地找准绣布的位置,这份手艺,是几十年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
“婆婆,您这手艺,村里现在还有年轻人学吗?”
柳如烟接着提问,目光落在老人布满薄茧的手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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