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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那都是属于记忆里的东西了。
去年,他在那里新建的影剧院里演出过,开演前,他去原来他儿时的伙伴们挖蚯蚓、捞鱼虫、掏蛐蛐的地方转了转,全是五层楼的居民区,大酱缸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过,他还保存着一张陈旧发黄的照片,记得是他当保姆的母亲陪着那位任性的小姐,亲自来大酱缸照的。
不让她来,她偏要来,整个大酱缸都轰动了,那件洁白潇洒的海军式连衫裙,那绣着金锚的飘带、那象征海魂的蓝边,甚至隔了这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旧那样鲜明,那样魅人。
大酱缸的过去和现在,他在电话里没对博士过多地解释,只有在那儿生活过的人,才会感到兴趣。
现在,他迫切地想知道离开了三十多年的这位府上的小姐,生活怎么样?幸福吗?成功吗?她的钢琴震撼乐坛了吗?……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他妈妈的主人,因为他妈妈是侍候她的保姆,可是,她又是教过他钢琴的启蒙老师,而且他被允许叫他兰姐。
但是此刻不知为什么,这样亲昵的称呼倒有些说不出口。
大概谁都会有一些难言之隐,而这个兰姐就是章波最不愿意触及的秘密,其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可生活里确实有一些好大惊小怪的人,把蚂蚁说成大象。
因为,当着那位团部秘书的面,章波淡淡地问了一声:“她近来好么?”
这位博士真不亏姓钱,他把好不好的概念和钱多少的程度联系在一起:“当然啰,朱稚兰小姐在她的营业旺季,通常顾客盈门,要赚一大笔钱的。”
章波知道,在国外,是有演剧季这一说的,演员必须在这期间,捞到足够多的票子,然后,有经理人去订合同,自己则可以一身轻地到夏威夷,或者迈阿密海滩去逛逛。
穷一点的,至少也是驱车到乡间别墅去打松鸡、钓梭鱼。
决不像他章波,虽说也有点小小名气了,但还得为煤气灶而奔波。
不过,钱博士的答复并不使他满意,他关心备至的,不是兰姐的收入,毫无疑问,她准是很有钱的;也不是艺术上的成就,那还用得着说么?可以预料,她的钢琴艺术肯定是登峰造极,处在成功的顶巅了。
连她启蒙从拜厄教起的章波,都显露头角要去参加国际钢琴比赛了。
那么可想而知这位当年北平城的音乐天才,实实在在的有造诣的女钢琴家,这多年在国外大师的指点下,肯定是卡内基音乐厅的座上宾了。
但是章波确实想知道,她生活过得幸福、美满、充实吗?博士的回答有点铜臭味,好,就是有钱,有钱,就是好。
章波想:也许在他们那儿,钱是可以买到一切的,包括爱情和幸福。
然而,他很难相信,朱稚兰,那位府上的小姐——他妈妈总这样称呼她的,还会找到她失去的“巴格尼尼”
和早年神童时期的快乐么?
钱博士希望他去指点指点那位洋太太的琴艺:“内人曾经是朱稚兰小姐教授过的。”
而章波也很想去拜访,当面谈比在电话里方便些:“那么好,我尽量快些去看看你和你的夫人!”
章波放下电话,连忙回演奏厅去,他猜得出,方老肯定生气了,果不其然,这位名指挥把脸转到另一边,像教和声课似的讲:“一个真正要献身给音乐的人,首先一条,必须去掉自己灵魂上的不谐和音!”
他敲敲谱架,叫了一声:“开始!”
便举起了指挥棒。
章波坐在三角琴前,团弄了一下双手,心里琢磨:“方老,这样说说是便当的,然而,你别忘了,我们都生活在纷扰的尘世里,包括你这个并不能例外的老鳏夫!”
钢琴的琴键在他手指下,像溪流似的倾诉出渴慕、思念、凝想、企盼的情感,尽管是淡淡的、矜持的,不那么热烈的,但却像带着残冰的春水,一个劲儿地漫过来。
他似乎看到这股充满音乐感的冷流,漫进泛浆的土地,漫进滴出汁液的白桦林,而那个浪迹天涯,最后客死美国的拉赫曼尼诺夫的严谨形象浮现在眼前。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早熟的聪慧的兰姐,为什么那样喜欢拉赫曼尼诺夫的作品,一遍又一遍沉湎在《死之岛》、《钟声》、《泪》这些作品中间。
他记得她说过:“一个远离祖国的艺术家,无论他活得多优裕、多自在,那种灵魂上的孤独凄凉之感,是无法排除的。
也许我会有那么一天的,真的,我预感到了,没准要后悔终身的。”
那是1947年,她快要出国深造的时候,在原来贝勒府的深宅大院里,雾一样盛开的海棠花下,对刚刚才十岁的章波讲的。
那时她十八岁,比灿烂的海棠花还美。
但是那一树似霞似雾的花,只是在深深的庭院里寂寞地开放,寂寞地谢去。
而她,朱稚兰,这个几乎和莫扎特同年龄起步的音乐神童,也是四岁学琴,五岁作曲,六岁就开始登台演奏德沃夏克的《幽默曲》、贝多芬的《小步舞曲》了。
在古老的北平城里,这个头上系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这个前额覆盖着刘海的姑娘,这个惊动京华的音专高才生,成了一些人的议论关切凝注的中心。
但是,遗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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