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1947年,解放军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的时候,她却要走了,为她的艺术要远涉重洋去深造了,因为偌大的文化古都,找不到一个高水平的管弦乐队,找不到一个同她合作的指挥,甚至找不到一台音质优美的大三角钢琴。
她说:“巴格尼尼’劝我索性到解放区去,那我就前功尽弃;要是留在北平,只能在这个没有音乐的城市里窒息死去。
小波,只有诞生天才的年代是不够的,还得有天才顺利成长的环境才行。
北平城对我来讲,也是大酱缸呵!”
十岁的章波尽管家境清寒,过早尝到生活的艰辛,比同年龄的孩子要懂事多些。
但是,兰姐的话,他也是似懂非懂的。
然而,当她在花树雾影里闪出那对光泽似漆的眸子,问他:“小波,你乐意我离开你们大家么?”
他摇摇头,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是完全理解的。
兰姐一走,他的生计断绝,就要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孤儿。
人,就是这样,当他懂得应该珍惜什么的时候,那距离失去这个什么的时候也快来到了。
他记得他妈妈还活在人世的那些年,他曾经多么羡慕住在大酱缸一带和他年龄相仿的那些孩子,在这暮春三月,爬到颓败的城墙头上去放风筝,或者到淤塞的护城河里筑堰戽水捉鱼,人人都像小毛驴那样撒欢。
而他,一个保姆的儿子,却必须规规矩矩、斯斯文文地在海棠花院里弹钢琴。
那种决不多说一句,决不多走一步的拘束生活,使他感到屈辱,尤其是他妈那生怕被辞退的哀愁眼睛,唯恐发生什么意外地总在随时随地地盯着,伤害他的自尊。
每当夜晚回到大酱缸的破屋子里,他妈妈絮絮不休的叮嘱,像车尔尼《手指练习曲》那样乏味:“小波,难得是府上的小姐那样喜欢你,你可要听话,做个乖孩子,你妈全指望着你咧!”
要不是可怜寡妇失业的妈妈,一开始懂事的章波,说什么也不愿去受这份罪。
那时,他认为自己只是这位任性的小姐心血**时的玩具,每天叮叮咚咚弹一个小时的钢琴,由她横鼻子竖眼睛地挑剔、教训、讽刺,更有甚者,还要拧耳朵。
他不明白弹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垃圾堆捡破烂,大酱缸孩子都那么给家里挣上三文五文的,但他妈妈可不这样想,认为陪着府上的小姐解会儿闷,说会儿话,弹会儿琴,又不累,又不脏,有什么不好的呢?不过母亲也有她觉得歉疚的地方,孩子这样小,就同她一样被雇佣了。
唯一不同的是报酬,她月底拿的是工钱,而她儿子,则是每天放在琴谱旁边的一碟点心,和他母亲不被解雇的保证。
当他终于懂得那是一个天才,对他破格的赏识,而希望学得更多的时候,她要到美国去求学了,而且越来越后悔那时没能学得更多些。
拉赫曼尼诺夫的音乐把他湮没在往事的回忆里,他记得兰姐也弹过这支脍炙人口的钢琴协奏曲。
是的,大概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同这位俄罗斯作曲家差不多,所以对乐曲赋予了她独特的理解,弹得那样深沉而又富于哲理。
她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天才,任何名家的曲子,经她处理以后,主题深化了,乐感丰富了,而且有她自己的风格,一种幽柔婉约的美,一种东方色彩韵味隽永的美。
眼前这样满头银丝的指挥,就完全不同了,**澎湃,恨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最强音,现在,他头抬得高高地,等章波弹出几个强劲的八度——那是兰姐训练了六年留下来最扎实的基本功,像命运在撞击心灵的窗扉。
接着,指挥伸出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乐队似的,任音乐像行云流水一样倾泻出来。
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相信这个熬白了头的指挥,肯定有过一团火般的青春年代。
看,老头把拉赫曼尼诺夫那充满诗意的和声,那流畅抒情的旋律,都充分地表现出来,那冒火的双眼,那充血的前额,那矫健有力的两臂,曾经使得那几位世界闻名的指挥都着迷过的。
要不是这位恩师,解放初期流落街头的章波,就不会被送到音乐学院的少年班。
然而没有兰姐的那六年训练,他能在那台雅马哈琴上,把这个不拉提琴、改学指挥的方冰征服住么?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柔和抒情,如歌的行板使得方冰沉醉,望着这个近似叫花子的章波,不禁问:“是谁教你的,孩子?”
“老师——”
除了这两个字外,任什么也不敢说。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你应该弹琴,孩子,我们这个社会不会把你埋没掉的。”
他还补充一句:“当然还要看你努力。”
也许章波是幸运儿,并不曾淹死在大酱缸,而且,甚至连大酱缸都成了历史陈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