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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双方达成协议休战,各取走五捆砖头似的人民币,撤离了危楼。
劫后余生的男女老幼,从躲藏处跑出来,各自收拾被当成战场的家,最堪钦佩的,这些武斗战士于混战之中,能忙里偷闲地顺手牵羊,不失时机地捞些外快。
所谓“文革”
成果最大最大,就造反起家者而言,是很准确的。
可危楼的大门,自此直到文革结束,一直无人过问,能掩饰危楼破败的这一点门面失去以后,每个人都**裸地把自己暴露了。
阿宝的昏迷,还未到得医院,倒也无药自愈了。
睁开了那双由于精神折磨而塌陷下去的眼睛,发现蹬着平板三轮的,是乔老爷,在后面推车的,却是他最害怕失去,然而并未失去的未婚妻。
轻轻地叫声阿芳,两行清泪簌簌跌落下来。
在那样的岁月里,连爱情都是苦涩的。
阿宝算得上是危楼的老住家户了。
1957年,我由于写了篇干预生活的作品,碰上厄运,转眼间,好多朋友都做出见面不认识的陌路人的样子。
为了避免他们尴尬,只好想法离那些聪明自洁的同志远点,就托人在Y大街J巷深处这幢危楼里找了个落脚之地。
好像记得搬进来的时候,阿宝还没有上小学呢!
这个孩子在我印象里,和他那善良得近乎怯懦,本分到愚昧程度的父母亲一样,老实得实在出奇。
老实是做人的根本,但过分的老实,以至不能应付世变,显得那样迂腐、笨拙,就未必值得去赞美了。
阿宝的双亲在轰轰烈烈的“大跃进”
年代里,由于过分克尽厥职,以致积劳成疾。
随后,在接踵而至的困难岁月中,就相继撇下阿宝和大女儿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阿宝的这位姐姐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提起过。
但我觉得正是阿宝姐姐有些什么不名誉、不光彩的污点,使得老两口一辈子像生活在瓷器店里那样,小心翼翼,唯恐碰碎什么地谨慎行事。
阿宝能熬过三年灾荒,也许算人间奇迹。
虽然饿得皮包骨头,但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当炊事员呢?正是那饥饿的日子里,无数次总结经验才得出的结论。
以后他上了班——这里我得为我也不怎么喜欢的范大妈记一笔,正是她到阿宝爹妈的工厂去大声疾呼直至吵闹不休,厂领导被她缠得没法,才把连童工都不够格的阿宝收留——从领一笔工资开始,直到今天,除了最低的生活费用外,一分钱的奢侈,都未敢尝试。
就这样,聚沙成塔地攒下了两千元存款。
可那时候,大家都信奉穷则变,富则修的哲学,越穷越光荣。
于是,阿宝这四位数的存折,就成了某些人嫉恨的目标。
但同时,也成了女孩子追求的对象。
要照乔老爷的评价,阿宝倘无那张存折,不会有姑娘瞧上他的。
他也并不丑,大体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不知怎么搞的,阿宝的被告面孔,挨打姿态,一种似乎从双亲那里继承下来,在血管里流动的窝囊废气质,使得他好像先天理亏三分的软弱、胆怯、闪让、退避,脖颈和腰杆都不怎么直挺的神态,让人感到扫兴和灰心。
但有的女孩子,爱神的箭往往不能射中她的心怀,偏偏很容易为金钱敞开心扉。
所以,阿宝一看到那双贪婪的眼睛,怀着觊觎之心,紧紧盯住他胸前口袋的时候,他常常产生一种热辣辣的焦灼感,好像胸脯上抹了芥末面或者辣椒油似的难受。
“你还想挑什么天仙不成?”
乔老爷有时急得朝他嚷,“你都快三十了,打一辈子光棍吗?”
老天爷还是慈悲的,它不那么势利眼,终于在“**”
两派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无论城市农村都被搅得鸡犬不宁的时候,在S市Y大街J巷那棵和崇祯爷上吊差不多的歪脖树下,我们可怜的阿宝,和另一个同样可怜的姑娘阿芳相遇了。
当时,阿宝正匆匆忙忙赶往工厂上班,为了节省五分钱公共汽车票钱,成年累月这样步行着。
其实,整个厂子早就停工停产,几千职工以革命的名义白吃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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