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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人顿时好像从睡梦中醒来,敢情,耻辱与荣光,卑污与高尚,并无截然的分界线,于是豁然贯通,夜壶也是上得台盘的物件。
健忘症者的最大幸福,心灵上常无过去阴暗记忆的负担。
健忘不同于麻木不仁,也不同于装孙子,健忘是一切一切均不存在,全部空白。
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
反套过来:最快乐的莫过于把昨天以前的羞耻全抹掉。
于是,他们又簇拥到这只大夜壶身边。
大夜壶万岁!
也确确实实该喊万岁,这是一只商代夜壶。
据密斯特塞拉西先生用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测定,这青铜器夜壶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历史。
他服了,五体投地钦佩这只神圣的,隐隐可见光环围绕的夜壶。
他看见了,我们看不见。
正如我们读某些评论家所推崇的某些作品一样,他说得如何如何的美仑美奂,尽善尽美,无与伦比,足堪传世。
我们读过来,读过去,把每一个老五号铅字,掰成四瓣来读,也读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是折磨杀也幺哥。
可怜我等愚民,不论怎样努力,依旧一只夜壶,实在没有法子。
这位国际夜壶爱好者协会名誉主席被中华文化征服住了。
塞拉西刚到S市来开拓他的市场时,何等趾高气扬,再加上我们一些同志,想换些兑换券,想捡些外国洋捞,想到国外遛达一趟,想把儿女送出去镀金,或者想借外国人的高鼻子、蓝眼睛吓唬本国同胞,都到当时S市惟一的宾馆去朝见这位皇帝——他长得真像下台的塞拉西,包括那撮山羊胡。
门槛快被S市的显贵权要踩平了,恕我不一一列名了。
反正老百姓一个没有,因为他们连宾馆也进不去,更休说跨进塞拉西的套房了。
曾几何时,他坐车驶过Y大街J巷危楼旧址。
房已经拆掉,土地平整得差不多,准备施工了。
虽然现场贴有“时间即是金钱,效率等于生命”
的大字横标,但人们却大方得并不在乎金钱,慷慨得不计较生命地在闲聊天咧。
突然发现小轿车嗄地站住,跳下一个外国人来,直瞪着两眼,好像得了疯魔一样,直奔危楼人家尚未来得及运走,堆在一旁的破东烂西而去。
刹那间,施工现场的全体人员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S市人就是这样一个风气,要不然,十年“文革”
会一浪赶过一浪地那样热火朝天么?别的且不说,仅就“文革”
中改名而言,S市居全国之冠。
小城市,人口不多,但百分之八十八以上,都换了顶顶革命的名字。
连八十岁的瘪嘴老太,牙都掉光了,一辈子没个名字,户口簿上只写周吴氏三字,也是危楼住户,每天端把竹椅在门口坐着,呆呆地看过往行人,我们都管她叫老太。
忽然间也有了名字,叫吴清华,吓我们一跳。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位缠足老太和芭蕾舞《红色娘子军》的女主角,联系到一块。
一方面说明样板戏深入人心(至今犹绵亘不绝),一方面也证实了S市人的疯劲。
大家把塞拉西围裹得紧紧地,屏神敛息注视着这位几乎跪倒在大夜壶前的洋人。
所谓伟大,所谓渺小,有时也很容易混淆,塞拉西视为圣器的大夜壶,竟和马桶、脚盆、垃圾箱、恶水缸挤在一起。
到底是夜壶权威识货,他马上辨明这只锈迹斑斓的铜家伙,是了不起的宝贝。
“文革”
十年,不知出了多少宝贝?什么都可以成为宝贝,有的比大夜壶也不如。
人们由于偏见,由于盲目,由于无知,由于蛊惑,常常把不是宝贝当作宝贝,而把宝贝不当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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