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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电脑公司老板,曾经以《上古夜壶演变史》、《夜壶与亚文化史的渊源考证》、《夜壶——**崇拜的异态心理研究》等论著,获得博士头衔的夜壶爱好者协会主席,竟膝关节一软,跪倒在这只商代夜壶前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虔信到相当程度以后,便会产生逸出常规的举动了。
塞拉西先对大夜壶磕了一个中国式的头,然后又行了个洋礼,吻了吻这具有三千年历史的古董。
“谁的?”
塞拉西问在场的人。
谁也不知道是谁的,谁也不肯承认是谁的。
中国人,不,具体地说S市人,总怀有一种先天的原罪感,好像随时提防会飞来横祸似地小心谨慎,大家面面相觑地沉默着。
“那么,要多少钱?”
塞拉西岂止汉语说得流利,汉学也很有根底。
他怀疑自己的汉语表达能力,为什么了无声息。
但当他掏出钱夹,当真地准备付钞票时,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危楼住户和从未与危楼有任何牵连的,都自告奋勇当大夜壶的主人了。
而且,钱根本还未到手,这里,自称是主人的一伙,先角斗起来,打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年逾八旬的老寿星来提醒大家,塞拉西可就有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嫌疑了。
老太颤颤巍巍地警告撕掳在一块,难解难分的人们。
她双手一伸,指指天,又指指地:“真不要脸,这夜壶是没主的东西?你们记性让狗吃了么?”
看起来,健忘症患者只要良知还未泯灭,总还是可以救药的。
大家住了手,细想想,也无味,为一只夜壶,怪没意思的,讪讪地走散了去。
这种白折腾一场,屁毛捞不到一根的无趣心情,S市人可没少体验。
谁教他们那样疯?那样爱赶热闹?整整十年,最终不也没精打采地收场了么?
塞拉西没经过斗批改,没见识过小爬虫、变色龙,恐怕听都没听说过S市在十年间,有那么多疯狂荒谬,滑稽突梯,稀奇古怪,错乱痴癫,以及由此而带来的苦难不幸。
他哪知道商代夜壶的底细,便问老太:“我应该找哪个部门,找哪位负责人呢?”
“随我来!”
大家马上明白老太要把洋人领到什么地方去。
由此可以证明她虽年事已高,脑筋并不糊涂。
记得S市“文革”
初兴那阵,赐了她一个再革命不过的名字吴清华时,她对危楼左派范大妈说:“我活了宣统、民国、共产三个朝代,从来没个名字,不也活得好好的?干吗到‘文革’这朝代偏要改户口簿呢?”
“您老——”
居民组长范大妈左归左,还未左到六亲不认,长幼不分,“这呱呱叫的名字,别人抢还抢不到手呢!
我好不容易给您争取来的。”
“谢谢您啦!”
老太半点也不承情,自言自语地,“哼,宣统梳辫子,民国放脚,共产吃双蒸饭,到了‘文革’这朝代,又要改名换姓,真让我越活越奇怪!”
要换个主儿,范大妈早就定性,恶毒攻击,送专政学习班去了。
这不是典型的今不如昔的反动言论么?可是有什么办法,到底八十岁了,说句把错话,也不忍心捉她坐牢去。
所以范大妈至死也是个居民组长,未能得到晋升,可能和她左得尚不彻底,还留有人性论或人道主义尾巴有关吧!
有一回,全市开忆苦思甜大会,主会场在市中心十字街口,分会场分布郊区县数十处,广播喇叭连着,那声势,只有S市人真干得出来,登台表演凡数十人,从早晨直至傍晚,午间不休息,一律吃忆苦饭以不忘昨天的深重灾难。
中国人,不,我们S市人真善于表演,台上人演给台下人看,台下人演给台上人看。
说到痛心处,台上咬牙切齿,台下义愤填膺;台上痛哭流涕,台下涕泗滂沱。
那天S市泪飞若雨,以致郁结成云,升腾而上,吓得民航机不敢降落,被这异常气象弄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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