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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林黛玉之死,从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起,其中贾母说:“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
时已入冬。
至第九十六回“瞒消息凤姐设奇谋,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一气呵成,贯穿直下,波澜起伏,扣人心弦。
死亡的阴影,徘徊不去,生命的挣扎,难以放弃,情爱的幻灭,撕肝裂肺,决绝的别离,无法割舍……至此,我想高鹗会掷笔一呼,庶不致辜负芹溪先生了。
写贵族,大概还得贵族来写,若干年前,在莫斯科,那还是苏联时期,接待我们的苏联作家协会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他们协会所据有的这幢庞大建筑,是《战争与和平》小说里那位劳斯托夫伯爵的大宅子。
我们有时在那里吃俄式大餐的餐厅,正是当年那个在“圣纳塔里节,也是伯爵家两个名叫纳塔里的人(母亲和最小的女儿)的命名日”
用来跳舞的大厅。
不禁感慨,写贵族,还是像当下为贵族的托尔斯泰,和过去为贵族的曹雪芹,更在行些。
正如《战争与和平》只能在托尔斯泰笔下产生一样,《红楼梦》只能由没落得无可再没落的贵族曹雪芹,和“闲且惫矣”
能沾上一点贵族边的高鹗来完成,都是上帝的安排。
也许有的作家,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的勇气鼓舞下,敢于尝试全然陌生的一切,但腿上泥巴和牛屎还未洗干净,要他来写荣国府的老爷太太们,写大观园的小姐丫鬟们,估计难度要大得多。
这也是除高鹗之外,所有续《红楼梦》的作家,总是遭人唾弃的根本原因。
一个小家碧玉,一个柴火妞,一个外来的打工妹,纵有满腹才情,与潇湘馆,与蘅芜苑里的小姐们也是无法交流的。
甚至30年代、40年代,已非贵族的张爱玲,她自身具有的,她笔下自流的,昔日上海的闺秀风采,旧时洋场的仕女风韵,也不是那些东施效颦者能够学得酷肖的。
六世佛祖曾对其弟子摩诘说了一个偈:“未得神髓,无功而返!”
如果与身世、与家门、与教养、与品位、与血液里所谓上流人家的基因,相联系着的风采和风韵,居然像大饼油条那样满街皆是,唾手可得,也就谈不上神髓之难求了。
这就是说,在这“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的“太虚幻境”
之中,在这“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的“孽海情天”
之下,那全部的精神的死亡,禀赋的死亡,情感的死亡,美丽的死亡,只有曹雪芹能写,只有高鹗能续。
说《红楼梦》的主旨为死亡,难以被人认同,其实,《好了歌》所唱的“好即是了,了即是好”
;《飞鸟各投林》的“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都是演绎开来的死亡。
甚至主人公最后成了一个“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
的出家人,那个原来的富贵公子不也等于死亡了么?
还是归结到丹麦王子哈姆雷特那句名言上去,“活着,还是死去,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由此来读《红楼梦》,又有另一层意思,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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