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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芥末堆相匹配的另一特味儿,大概就是豆汁了。
这是老北京人的可口可乐,一个外来移民,要是能够吃芥末堆时甘之如饴,喝豆汁就焦圈时如饮醍醐,这说明他在北京住的年头够多,口味相当程度地北京人化;但一口气能喝下三大碗豆汁,不等于就是地道的北京人。
地域的隔膜,至少得三代五代以后才会完全消除。
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里,怯生生的外省人,是被社交场合中的那些巴黎人看成乡巴佬的。
可笑话外省人的首善之区的绅士淑女,上数一百至二百年,老祖宗不也是从外省来到巴黎闯世界的吗?中国也如此,晋人南渡,像王、谢这样的豪门望族,在江南贵族眼里,蔑称之为“伧”
,认为他们粗野卑陋,饮食是不堪入口的。
有一次,南人到北人家做客,喝了一口乳酪,回到家,恨不能洗肠。
但到了后来,这种地域差别也就逐渐淡化了。
北京的小吃,说实在的,我不敢恭惟,就以早点来说,在花式品种上,北京不如上海,上海不如广州。
早晨上班,万变不离其宗的豆浆油饼,我也快有半个世纪的“吃龄”
了。
尽管那厚如毯、软如绵、味同嚼蜡、永远也炸不透的大油饼,营养价值和卫生状况都不十分理想,但却是北京上班族的至爱。
一路走,一路吃,有时还举得高高地往公共电汽车上挤,那没有沥尽的油珠,从纸上往下滴,真够呛。
小吃,由于地域所形成的特点,人们对它的癖嗜,说到底,是感情,而不完全是由胃口在起作用的。
尤其当你离得生你养你的这块地域很远,想吃而吃不上的时候,更觉得那是一份无与伦比的美味。
于是,我想起了曹禺先生的《北京人》里的江泰,一位志大才疏、好吃懒做、夸夸其谈,抱着满腹经纶,无人赏识,而怨天尤人、深感委屈的北京人,是当年北京城、小胡同、四合院中吊儿郎当大少爷的典型。
他的本事就是好吃、懂吃,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吃。
他认识北京任何一家馆子的掌柜,也认识任何一家馆子的跑堂,他能一口气说出北京城里十七种风味饮食:“正阳楼的涮羊肉,便宜坊的挂炉鸭,同和居的烤馒头,东兴楼的乌鱼蛋,致美斋的烩鸭条,灶温的烂肉面,穆柯寨的炒疙瘩,金家楼的汤爆肚,独一处的炸三角,以至于月盛斋的酱羊肉,六必居的酱菜,王致和的臭豆腐,信远斋的酸梅汤,二庙堂的合碗酪,恩德元的包子,砂锅居的白肉,杏花村的花雕。”
说实在的,我在北京也呆了半个多世纪,江泰一心向往之京城美食,大部分也欣赏过,不过如此而已。
抗战胜利后,我在南京读国立剧专,很诧异那里的教职员工和高班的同学,一律亲昵地称呼曹禺大师为万先生;原来,他曾在这座学校内迁重庆北涪和江安时教过书。
教我们理论编剧课的沈蔚德老师,曾在当年《蜕变》首次演出中,担任主要角色丁大夫,讲了一些曹禺先生在学校教书写作的情况;于是,我也渐渐理解剧作家的一番苦心孤诣了。
显然,沦陷了的古都北平,对万先生而言,那思亲返乡之念,那国破家亡之感,是流亡在大后方的北京人和相当程度北京人化的外省人,一个共同的解不开的心结。
所以,他才在剧本中,如数家珍地、一五一十地报出菜谱。
这对每一位吃过、尝过、听说过、见识过的人来讲,那被拨动的心弦,会久久不能平静下来的。
所以,小吃虽小,它是一种文化,一种感情,一种地域的独特精神,一种使人们燃起生活欲望的催化剂。
小吃蓬勃,证明生活美好;小吃丰富,说明日子充实。
假如北京的小吃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如同巴黎人那样夸耀他们有上千种奶酪而自豪,我想,芥末堆一定会像朝鲜泡菜一样走向世界。
北京的芥末堆,的确是道可口的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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