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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乱给他东西吃的。
’”
这两个人的饮食好恶的标准,就反应了中国饮食文化两个层次的区别所在。
曹雪芹接着这样写:“彼时他母兄已是忙着齐齐整整地摆上了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回去的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
’说着,捻了几个松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给他。”
这个细节挺传神,将贵族和平民在饮食文化上那种能感觉得出来,却很难条理化、具体化的差别,着墨不多,表现充分,寥寥数笔,印象深刻。
老北京有句谚语,说得有点刻薄,然而却是一种历史、一种沿革、一种很具沧桑感的总结,“三代做官,才知穿衣吃饭”
,或稍雅致一点的“三代为宦,方知穿衣吃饭”
。
于是,我就想起我在江南一座古城,一家老字号菜馆,一次“红楼宴”
的经历。
说实在的,我非常佩服曹雪芹,其中有一点尤其令我惭愧的,假如我又穷又饿,只能食粥的情况下,是绝对写不来《红楼梦》中的吃的,因为我没有那份经受得住自虐的定力。
那天,当我入席,还未举杯拿筷,光看到那陈设、那杯盘、那酒具,那些已经放置在转盘上的看盘和冷盘,我就忍不住对一位现已故去的前辈讲,一个饥饿的作家,要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写这一桌珍馐佳肴,他的嘴里,会是什么滋味?他的肚中,会是什么动静?他那脑下丘部的饥饿反射神经,会是什么反应?我想那准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前辈对我莞然一笑:“所以,你成不了曹雪芹。”
这种在重新回味中的精神会餐,是对自己加倍痛苦的折磨。
因此,他几乎没有写完这部书,就“泪尽而逝”
,这种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对生命的双重磨耗,自然也就只有提前死亡的结局了。
我很羡慕现在那些同行,将“食色性也”
的次序颠倒了一下,成了“色食性也”
,集中精力写“色”
而不写“食”
。
因之,当代作家的笔下,很少有人像曹雪芹那样专注地写吃了。
陆文夫写过一篇《美食家》,王蒙写过一篇《坚硬的稀粥》,多少还能与吃挂上钩。
而更多的作家,则下力气写性行为,写性动作,不遗余力,将中国裤裆文学推向一个新高度。
我好像感觉到他们对天发誓过的,一定要超过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不达目的,死不瞑目。
如今,如果在他们的作品里,到了第8页,或者到了第10页,男女主人公居然还没有上床的话,这位新锐作家,很可能就是性无能或者性冷淡的患者了。
所以,我总觉得,当代文人把曹雪芹写吃的传统丢了,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从眼前这一桌绝非杜撰的“红楼宴”
,我们充分体会到大师的艺术功力,因为他几乎提供了有关饮食的全部细节,包括原料、加工制作过程以及形状、颜色、品味等等注意事项,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中国作家,都无法做到他笔下如此详尽完善的程度。
否则,那位穿着古装的小姐,也就无法头头是道地给在座的食客讲解每道菜式的来历和特点了。
由此,我也联想到作家和他成长的环境,不是我们写不出,不是我们不会写。
这是要请读者原谅的:一个没有三代为官,只吃过猪头肉,只吃过炸酱面的平民社会中走出来的作家,要他来写满汉全席,那是很困难的。
其实,文学史上的作家,像曹雪芹这样世家出身,也不是很多。
因此,《三国演义》里,曹操、刘备、孙权,怎么吃,吃什么,也是空白。
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关云长,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地被款待着,都宴些什么东西,也就只有鬼知道了。
《水浒传》里,除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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